◆ 艾伦

　　槐玲是苦出身，家境贫寒，毫无背景。这个乡下的女孩子完全靠着聪明勤奋一路读书读进上海。第一次站在这个繁华大都市的门口，看着五彩缤纷的橱窗，她曾捏紧拳头要做人上人，要赚很多钱。她坚信物质财富将为她带来无尽的幸福。果然，有志者事竟成。走出校门不过十余年，槐玲就已经挣下万千身价，开创了自己的公司，还嫁了另一个大公司的老总，华服美钻，住进了广告画似的别墅。她的人生如她所希望的那样进展顺遂，在旁人眼里，也已经无懈可击。可是坐在她闹中取静的小洋房里，喝三千元一斤的龙井茶叶时，这个女强人突然轻声长叹。

　　“昨天我真是羡慕极了。”槐玲双目紧闭，缓缓摇头向我感慨。我哑然失笑，槐玲槐玲，谁还能让她眼热呢。她家车库里的车已经停到第八辆，就差没有弄艘小游艇去环游太平洋了。能叫她眼热的，无非是东家的生意做得强过她，西家新换的豪宅比她家大罢了。

　　可是槐玲说，不是这些。“昨天中午参加完一档宴会后，我开车回家，就在路口等红灯的当儿，我发现街边有一个修鞋铺。一个年轻的修鞋匠正在一头大汗地修鞋子。正好是午饭时间，那个修鞋匠的老婆送饭来。于是修鞋匠连忙放下手中的鞋子，在围裙上擦擦手，就和老婆一起蹲在路边吃起饭来。”

　　“一看就是很简单的粗茶淡饭，拿搪瓷大碗装着，白馒头就白开水，但是那两个人吃得那样有滋有味，有说有笑，好像是在吃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馐一样。那男人把水杯子递给老婆，那老婆就顺势用袖子为老公擦一把汗，于是两个人相视一笑。这幅图卷竟然叫我不知不觉地把车停在了对街，专心地盯着这对夫妻看了足足一刻钟。”

　　“我很可笑吧。”槐玲自嘲，一边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法式指甲轻叩着她家路易十四风格的长餐桌桌面。“可是我真的是羡慕极了，你知道，我有多久多久没有和丈夫单独两人同桌吃饭了吗？这个家于他不过像旅馆一样。站在路口看那个修鞋匠给老婆夹菜的一刹那，我羡慕得真是连哭的心都有。”

　　隔了不久，一个朋友告诉我，槐玲的老公新认识了一个小明星，和槐玲协议离婚。我这才又想起，我忘记告诉槐玲，她提起的路口修鞋匠我也见过。在修完鞋无所事事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会把双手放在膝上盯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看一会。在那一刹那，眼前这些昂贵闪亮的座驾、这些坐在车里的人们，是否也曾叫这个小鞋匠捏紧拳头、羡慕得想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