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

　　小伙伴送我一棵手指大的小桃树，我拿回家种在小院一只破瓦罐里。伙伴是用一个桃核埋在土里，居然抽芽成活，长成了树苗的身材。我上学前放学后浇一点水，眼看桃苗一天比一天茁壮，莫道小巧，已气势轩昂。我将她从破罐移入地里，她有了无限的空间。后来我到城里上中学，寄宿生，非寒暑假不回家了，不知哪一次回家，发现那桃苗成了桃树，点缀着许多花蕾，并绽开了三五朵鲜艳的粉花。以她的美姿，她从此成了我家的一员，偶有邻居的姑娘来，想采一朵鲜花戴头上，我妹妹不同意，说她自己都舍不得采摘。

　　年复一年，没有人照顾桃树了，我流浪多年回家，那桃树显得枯焦了，身上长了许多斑斑和洞洞，偶然开一两朵花，萎缩缩地，似乎羞于见人了。家里人说，没人攀折她，有时还给浇些水，是她自己慢慢衰老了，衰老，谁也看不见，一批批衰老了的，岂止桃花。

　　她，明眸皓齿，虽中年了，楚楚动人。但医生说她的牙龈萎缩了，那么离齿危就不远，许多张嘴没了牙的老太，都曾经是嚼着硬蚕豆干重活的壮妇，她们怎样老化，自己也找不到标记。我从中年人黑发中发现一丝白发，启示我作了一幅画：墨海银丝。

　　昨夜雨，今晨我蹲在水草边看那草上微小的水珠，微风吹，叶动，叶上的小水珠渐渐合并成较大的珠，终于集成一颗大珠滚入了水池，永远消逝。

　　速度快，看得见；速度很慢，看不见，看不见的缓慢改变了宇宙。法国的儿歌：一点点，一点点，麻雀筑其窝。这像是慢与老的一幅抽象图画。

　　墨海银丝（汉字春秋系列） 吴冠中  （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