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床前 彭匈 |
一个老人,卧病在床,旷日持久,药石无效,剩一口气吊在那里,一时又断不了。一般情况下,其结果怕也是八九不离十,脱不开那句谁听了也心酸的话,久病床前无孝子的。 当年我的一位熟人,他老头子是个修钟表的,吃东西的风格跟他的手面功夫一样,少而精。住院日久,忽一日,他觉得腹中饥饿,提出想吃饺子。那人下了班便煮好饺子送去。老头子吃罢,两人反而吵了一架。老头子咬定:“饺子里明明没有放马蹄,他硬说放了!”儿子回敬:“饺子里明明放了马蹄,他硬讲没放着!”听得出,儿子心里早就憋着气了的。 另外一个例子也很有代表性。一个老头子,养了三个儿子,两个在文教部门当领导,一个在德国留学。一日,老头子肝区剧痛,开刀一看,立即缝合,肝癌晚期。德国留学的儿子也回来了,三个儿子加两个媳妇心急如焚。经过紧急磋商,决定,对老头子隐瞒实情,大家凑钱,死马当活马医,老三也且慢回德国去,万一老头子呜呼,便可送了终再走。可是不久问题就出来了。谁也没有料到,老家伙的生命力竟然如此的顽强。而且每次昏迷醒来,求生的欲望又比谁都强。但见他老人家拉住老三的手不放,表示不亲眼看见他学成归国就死不瞑目。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每天的费用维持在两千元上下,老三的学业也日益耽误,而老头子又不像马上要咽气的样子。两个月后,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能读出,他们全都希望老头子尽快入土为安。 有人抨击他们,说他们不孝。我倒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我们对于后辈尽孝的要求特别是尽孝的方式方法,都是农耕时代的标准。那时生产力低下,生活节奏迂缓,后辈一天到晚守在床前,倒屎倒尿,直到送终,再平常不过。而在老人方面,膝下有子,却不见在床前尽孝,除非他在边关为国尽忠,否则,那也是一件很没面子而且在街坊邻里交待不过去的事。 话说回来,就算是农耕时代,要做到顶尖级的孝子,也不容易的。鲁迅先生那篇《二十四孝图》,说当他弄懂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完全绝望了。最使鲁迅先生反感的,一个是“老莱娱亲”。七十高龄的老莱子,经常身穿五彩戏服,手摇拨浪鼓,甚至学婴儿啼哭,逗双亲的乐子。另一个“郭巨埋儿”更是可怕。想那郭巨,为了不让小儿分占了老人的口粮,便同妻子商量,要将出世不久的儿子活埋了。读到这个故事时,鲁迅这样表述他的心情:“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 日本一个叫楢山的地方,旧时有一种尽孝的方法也很让人恐惧。把快要死的老人背进山里去,让他在山野里冻馁而死,然后让鸟兽吃他的尸体。木下惠介导演的著名影片《楢山节考》描述的就是那个情景。儿子背着老娘进山,充满感情地对老母亲说道:“娘,您真有福啊,瞧,下雪啦!”影片中间还有一个镜头,老娘活到八十多,牙齿一颗不少,于是自己主动敲掉两颗门牙,表示不再吃子吃孙。这种思路,与我们的“老而不死便是贼”的说法,以及称呼上从“老人家”一路演变成“老家伙”、“老屁股”、“老鬼”、“老不死”似有些暗合。 世界已经进步,作为有一定条件的老人本身,与其让年轻人长期在巨大的压力下度日,不如自己寻求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为好。前不久,我的一位同事,说他们一帮同学已经在考虑安排“后事”的问题了。他说得很洒脱,让我也颇心向往之。他们打算几家人在市郊合买一块地,建一排小平房,等到快要变成鹤发鸡皮的那一天,把原来的住房一卖,周游一圈,回来就住进小平房里(请了护理人员)。你说是享福也好,等死也罢,反正不再拖累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