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有几家书店，我常常光顾。博雅堂和汉学书店都很逼仄，栖身地下，书价一律7折。拎几本书，走不远，就是三角地那家老掉牙的国营新华书店。令人费解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它总是不紧不慢地唱着一律全价的西皮二黄，每次走过，都让人觉得它毫无魅力，但却真牛。

　　自己那套《王阳明全集》送给了老爹，忽一日非看不行，遂去汉学书店打探，想顺便寻一下“二程”。老板看起来不到30岁，先推荐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王阳明全集》，又顺手取下《二程集》，熟练得像一袋盐一瓶油的生意，看得人暗喜。马上问他牟宗三，也瞬间取来，又从书橱下翻出一册很老旧的《人物志》，言：“读牟宗三一定要读《人物志》，因为这本书前几章都在谈它。”

　　几句话下来，这家逼仄书店立刻蓬荜生辉起来。说起牟宗三先生谈“二程”，老板笑说，哎呀，其实老先生就是在谈“一程”，另一程很少提及。

　　遇见这样“饱学”的书店掌门，不免多徜徉了一会儿。与老板闲扯时，旁边另见一僧，来自营口楞严寺，面相宽伟敦厚，不将迎，亦不退避，在一侧翻阅佛书。走时手中满满两大口袋收获，猜是老板的推荐很有功夫。

　　不用说，离开书店时，我的手里除了王阳明和“二程”，又多了一册《人物志》。

　　在国营书店见惯了上班随便聊天，把颜、柳大字帖当成货物随便乱掷的店员，再看汉学书店的掌门，暗自感慨，北大果然是北大。

　　其实，书店老板不必是专才，但一定要是通才，能第一时间把书送到顾客手里，还能恰到好处地适时推荐。如果神奇，碰上一个比奇小姐。80多年前，乔伊斯经常在傍晚时分光顾巴黎左岸的莎士比亚书店，因为比奇小姐的“慧眼”，他笔下的《尤利西斯》成了这家小书店扬名世界的跳板。当初在《读书》上读到这段逸事，书店老板的形象立刻在我心里镶了金边，对他们也格外有了一份期待。但是一场“文革”下来，呵佛骂祖的日子过多了，人的修养要想提高，得先从把咸菜丝儿切细开始，路漫漫其修远，心里不免一再降低期望。

　　再一日去豆瓣书店，在万圣书苑对面，小小的一个门脸，人进去要侧一下身子。那里的书只有三四折，我随手取走了《英语圣经词源》《红楼梦在法兰西的命运》以及《顾随说禅》。这类书大概因为小众而和寡，一个逼仄的空间里遇见自己喜欢的东西，某时某刻，并不经意，真像是命定。就像《变形金刚》里萨姆与那辆老爷车的关系。车行老板说得好：有时不是人在选车，而是车在选人。对于一本书，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