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多年没见过乌鸦了，可是我近年两次去日本，却在异国他乡见到久违的乌鸦。

　　初次到东京，主人安排我住在东京大学的山上会馆。山上会馆坐落在一座小山上，俯临小河，四周花木环绕。我才放下旅行箱，拉开窗户，就和窗外松枝上蹲着的一只乌鸦打了个照面。乍一见面，吃了一惊。这只乌鸦怎么比我过去见过的中国乌鸦大好多呀！它又肥又壮，羽毛油光水亮，叫声虽然不改，但洪亮许多，与我对视，毫不惊慌。我不由自语：“才来就遇上乌鸦，晦气！”

　　走出会馆的大门，在东大校园内闲步了一回。看到校园内既有一些建于上世纪初的古建筑，也有许多现代化的高楼，这其间保留有不少古树。我发现树上的乌鸦实在不少，只只其大如鸡，从容地飞来飞去，喧闹不息，而其他好看点或叫声好听点的鸟儿，倒见不着。这才明白，这是东京一景，到了此地，不见到这些“地头蛇”是不可能的，谈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的问题。真不知道它们靠什么本领把自己养得这么肥壮？这时接待我的东大池田教授来了，我问他：“这么多乌鸦，你们日本人是不是喜欢乌鸦呀？”

　　“不，不，”池田教授笑着连忙否认。

　　路过著名的上野公园，只见公园的喷水池边，有一大群鸽子，时飞时落，时聚时分，和我国公园的景色差不多。这时陪同我的曹博士对我说：“您有没有注意到，鸽群里都是灰鸽子，没有白鸽。”我注意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果然如他所说。我困惑地看着曹博士。他笑着说：“这都是乌鸦干的。灰鸽子被认为是同类，所以保存下来，而白鸽就被乌鸦消灭了！”

　　我后来了解到，日本人对于野生鸟类比较注意保护，极少有人去伤害它们。到东京附近的横滨去，走在海边，大群海鸥毫无忌惮地就在人群头上鸣叫着飞旋，等待游客抛食，令我立时想到古人喂海鸥与之结“鸥盟”的典故。可是人们虽然不去伤害鸟类，鸟类世界生存竞争的规律依然存在，而且激烈，乌鸦大约倚仗它们的结群和蛮横，逐渐排斥其他鸟类，终于独霸一方了。

　　后来，我想起鲁迅在小说中用“匹”这个量词来说乌鸦，思忖大约他想到的不是绍兴城里所见到的，而是日本的乌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