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  磊

　　苦热了一天，黄昏应约去友人家里吃饭。在友人家的客厅里，遇见她。

　　坐五望六的年纪，娇小玲珑，十分书卷气的美妇人，谈吐文静，气质清凉，暑天里相见，真是相宜。她的身边，陪坐着三十上下的儿子，安静，规矩，乖得匪夷所思，梦幻版的模范好男生。

　　然后就听她慢悠悠地说话，一句一句，很惊人地，居然，统统都是怨。

　　怨她的豪宅住起来不舒服，这里不对那里不妥，一路怨到装修工人，统统都是大大小小一箩筐的骗子。

　　怨私家宅院里的泳池，太脏太吵，怨邻居的小孩子，怎么可以在泳池里打水仗，妨碍她清凉游泳。座上客有人插嘴，啊？你家的泳池还脏啊？怎么会呢？

　　怨本城各处餐馆的洗手间脏得没个样子，啧啧啧啧。主人太太在旁边打圆场，呵呵，比从前总是好了一点点的。她才不要听这种无骨无肉的评语，一个媚眼锐利地横过去，这种就叫好了吗？声音虽然不大，口气却是教授级的，一客厅的，无人再敢接嘴，纷纷低头喝茶。

　　然后再接再厉，怨某处的公务员小姐，坐在冷气丰足的房间里，递进窗口去的文件，一页一页慢腾腾细阅，办事手脚缓慢得像个中过风的老太太。她说，她在窗口外面酷热地站着，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看见公务员小姐的背后，贴着一条标语，叫做人民是父母。她冷笑，说，这叫什么规矩，哪有父母站着熬热，子女倒坐着吹冷气的。我们这些听众，小心翼翼地轻笑起来，可是她不笑，密密锁着眉，一胸膛的气愤。

　　客厅里的气氛实在闷不过，主人太太立起来说，要不要去厨房看看烧的菜？她第一个说好，她带来一锅炖肉，正慢火炖在厨下。我跟脚去观摩，到了灶前，一边拍个小马屁说好香好香，一边伸手就掀开锅盖看一眼她的炖肉。结果，她在我背后，冷冷地说，小姐，你做什么掀开盖子？这样香气都跑掉了，肉汁都蒸干了。我吓得立刻回身跟她道歉真不好意思，看见她冰凉的媚眼，尖刀一样横着我，飕飕地，我赶紧溜回客厅，喝一盅滚热的普洱给自己压惊。

　　开饭了，我没胆子坐在她的身边，远远拣个座位坐下，听见她喋喋教导贴身坐着的儿子，先吃这个，后吃那个，这个应该怎么吃，那个不可以这样碰，三十好几的男人，乖乖地不敢乱说乱动。主人太太笑说，哪来那么多规矩？随便吃啦。她不肯，逼儿子用餐刀把炖肉切得四四方方。对的，她儿子，至今单身，无女敢嫁。

　　很久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典范的怨妇了，这晚遇见，真是醒目。天下的怨妇有形形色色的怨态，而怨因，却只有一个：她们都太缺、太缺男人的爱和宠。

　　那晚，她儿子先回去做事了，后来是我开车顺路送她回家。她落车时，秀雅地跟我客气道晚安，缓缓背过身，走进家门。暗夜里，我望住她娇小清艳的背影，心里在叹，可惜了她，那么好的教养，到头来，这一身的教养，反倒成了她的累赘，她在她的教养里无奈着，怨怒着，完全没办法豁出去，狠狠地爱一个男人，也让一个男人，丧心病狂地狠狠爱上她。

　　实在是，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