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学伟

　　这天，五里沟的婆婆捎来口信，说是病了。我和爱人曾让婆婆来城里住，可她说不习惯。而我的爱人此时正在外地工作，我便和6岁的女儿回乡下看望婆婆，还特意让女儿穿上了那条新买的红裙子。

　　谁知，一到五里沟，女儿一声：“奶奶！”婆婆立刻欢天喜地从石头房里跑过来。我打量一番，婆婆哪里像生病的人啊？她似乎从我的眼神里一下子明白了我的疑问，赶紧说：“俺到沟里的诊所看了病，喝了药，病好多了！”我这才将一颗心放进肚里。

　　颠簸了百里，感觉有点累，于是，我躺在石头房里休息，可女儿非缠着奶奶上山玩一会儿不可。开始，我不同意，婆婆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眼光，说是孩子难得来沟里一次，就玩玩吧。既然这样，我只好答应了。婆婆高兴坏了，带着孙女便去了门前的半山坡，一会儿采花一会儿摸鱼的。女儿穿一条红色的裙子，走在绿油油的山里，特别扎眼，惹得沟里好几个孩子来到了半山坡，女儿很快同他们嬉戏在一起。

　　等我醒来，发现婆婆和女儿已经回来了，只见地上一只陶罐里，装满了大大小小几十尾鱼，是沟里的孩子们帮女儿捉的。再看女儿，崭新的红裙子沾满了污点，身上还被蚊子咬得不成样子。我立刻呵斥女儿：“怎么这么贪玩！快去洗澡！”打来热水，给女儿擦身，还涂上了止痒水。我把红裙子泡在盆里，洗干净后，晾晒到门前的一棵歪脖树上，把几个看热闹的孩子撵走。严厉的态度，让婆婆不知所措，她望着湿漉漉的裙子，转身进了厨房烧起饭来。

　　婆婆很快做好了几道菜：山韭菜炒鸡蛋、凉拌红薯茎、地皮菜、山木耳，还炖了只香喷喷的草鸡。婆婆满脸笑容，不停地给我和女儿夹菜。可女儿嫌味道差，根本不吃；而我则在减肥，只是象征性地吃两口草鸡了事。婆婆叹气：“这城里人咋吃得恁少哩？这菜在旅游山庄卖得可贵了！”

　　午觉醒来，我顺便想去收女儿的裙子。可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歪脖树上的红裙子不见了！难道是刚才沟里的孩子将裙子偷走了？婆婆解释说：“俺沟里没有小偷小摸的习惯，红裙子大概是让山风刮跑了。”我只好给女儿换了条花裙子。

　　既然婆婆没病，我和女儿傍晚就坐车离开了五里沟。

　　一到城里，整天上班，忙得焦头烂额，渐渐地，也就将红裙子的事情忘了。转眼，半年过去了。那天，五里沟捎来婆婆病危的口信儿，我急忙给爱人打了电话，等三口聚齐，一起回到了五里沟。

　　半年不见，婆婆已瘦得脱了相了。我们都非常难过，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婆婆的石头墙上，居然挂着女儿的红裙子。婆婆将这件红裙子找回来了？呼吸微弱的婆婆明白我的心事，艰难地说：“裙……裙子是俺偷的……”

　　我不禁诧异，婆婆为什么要偷一条孙女穿的红裙子呢？婆婆说：“俺想你们……想俺孙女……看见裙子就看到了孙女，看到了……亲人……”

　　我们的眼泪簌簌直落，心里愧极了，为什么平时不多回家看看啊？3天后，婆婆溘然去世。最后的遗言，是要将那条红裙子一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