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们在一家商务楼里租借了一处办公用房，那是一幢由旧厂房改建的楼宇，又一直风闻要拆迁，所以设施简陋，但因地段好、租金便宜，一时竟也成了该区域一个炙手可热的租赁楼盘。

　　据说能留下来在这里从事物业管理的，都是原厂子里有“路子”的人，这些人的具体分工我们不明，但在我眼中，最吃力不讨好的当数催要房租了。在这个楼宇里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其实长得不难看，但因不苟言笑，成天板着个脸，要起房租来更是没有情面，便让人看着有几分不爽。

　　每次她来收房租，总归是一手持发票，一手要支票，好像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立马成交。你若要她宽限几天，她回答你只有三天的期限，然后还要求你写张保证条。以后的三天中，前两天她拿着保证条不停地来“骚扰”，第三天你还想继续商量，她就像个“大姐大”，出门招呼一下，便有二三条汉子尾随而来，问你是先搬桌子还是先搬椅子，那时你就是调头寸也得先把房租垫上，毕竟这里的房子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房客们都气得心里痒痒的，又不便发作，背地里送她一个称呼“讨债鬼”。

　　有一新来的房客不明就里，想和她套近乎，他使出浑身解数与她说笑，以为能博她一乐，她终于笑了，只是从板着脸到咧嘴笑几乎是速成，中间居然没有一个缓和的过程，随即又很快收敛笑容，连调侃的人也在瞬间感觉尴尬。以后再也没有人跟她开过玩笑。但自觉交纳房租的人家却在逐渐增加，有人是不愿意看这张“讨债鬼”的面孔，也有人同情她一个人管几十户房租的不易。

　　终于有一天，这幢大楼贴出了拆迁的告示，曲终人散，竟然还有人对她气头未消说：拆了也好，迭个“讨债鬼”也可以下岗了，像她这样的人以后到哪里寻生活。

　　一天，我在逛一贸易市场，突然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咦，这不就是以前商务楼里那个“讨债鬼”吗，啥时候做起了生意，我好奇地走近她的摊位，见她正忙着为顾客包装礼品，鼻尖上已渗出点点汗珠。我诧异，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而且笑得自然、随和，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做完一笔生意的她，一抬头撞见了我，似乎有点尴尬，但很快就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情招呼我，而我却一时无所适从了。“是不是觉得我怪怪的？”她笑问，带着自嘲的口吻，竟让我们彼此都自然了。第一次听她谈起了自己：那时，我们厂倒闭了，能留下来管理物业的大多有点关系，我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厂里还算照顾我，给了我一个岗位，要知道那活可是硬指标，几十户人家的房租，得硬着心肠做，我知道得罪不少人，但一份工作来之不易呀。她摆弄着手上几件小商品说：现在做点小生意，也是靠朋友帮忙供货，这里的市场竞争激烈，只能是薄利多销。说到这，她突然“噗嗤”一声又笑了，说现在倒好，总归是笑，生意成不成都得笑，否则哪来回头客。

　　看她笑吟吟的模样，我不禁恍惚起来，或喜或怒，真不知什么才是她的真性情，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人生像一场戏，社会是一个不落幕的舞台，她应该是一个好演员吧，能够把握“剧情”，掌控情绪，全身心地投入，从一个角色“转身”另一个角色。人在旅途，并非一帆风顺，生存之道，需要这样的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