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幼时我在母亲的书橱中，翻到一本画册，书名很古怪，画的都是老虎。我看得兴致十足。母亲告诉我：“山君”就是老虎，“十二金钗”是借《红楼梦》中十二位女子表明画的是十二幅老虎。

　　得自外祖父深厚学养和收藏书画的熏陶，母亲爱好艺术，书法、诗词、绘画，她都学，主攻工笔仕女。除了临摹古书画，她还买了许多连环画，其中就有《红楼梦》。我开始知晓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故事。当母亲进出版社成为美术编辑后，她笔下出现过文人墨客、仙女美人、官员侠士、地痞流氓，也有英雄烈士，还画过作为贺礼的大幅西洋油画莎乐美形象，然而，她却没有画过《红楼梦》。

　　当我能看懂《红楼梦》时，我已离开上海，去戈壁滩了。母亲又在此前被调离出版社。十多年后我才听说，原因是她的家庭出身和复杂的社会关系。在新的工作单位，同事们待她不错。可是，渴望艺术创作的人，被打发去机械地写美术字，个中滋味，不难猜测。我家住在弄堂的过街楼。水泥地、两排旧木窗，南北穿风。夏凉，冬却极寒。南窗下，夜深时，母亲灯下伏案作画的身影，伴我入梦。她多半是借唐宋诗词之意入画，记得我离家西行时，偷偷携走她两幅仕女扇面。尽管在她，那是不成功之作，无意保存；在我，那是难以割舍的家的维系。

　　数年后又逢“文革”……我远在边疆，兄长来信说：除夕夜，从干校回来的母亲用配给的简陋副食品，竟然也做了一桌菜，买瓶葡萄酒，还行酒令，做诗呢。开句居然是“姐妹相随学红楼，习作诗词亦用酒”……想不到在那阴霾弥天的日子里，居然是《红楼梦》伴随着母亲和她的亲友！我似乎明白了母亲为何不画《红楼梦》。她出生于一个曾经富贵的大家族里，她对《红楼梦》自有深于常人的理解。

　　退休之后，母亲才逢上了好时光，她又作画了。每年她应邀画贺年卡，印刷出版，已有六七年了。如今，八十三高龄的她，眼不花，手不颤，有心画“红楼”了。元春的华贵、王熙凤的骄矜、秦可卿的妩媚……从容貌、姿态、服饰到构图、色彩，都成为母亲和几位阿姨电话（含国际长途）中的话题，甚至争论好久。或许，今日已是耄耋之年的她们，从画“红楼”回忆起了寒夜吟红楼的光景？

　　愿我的母亲、阿姨和所有的有过类似经历的老人，如今都平安，健康，快乐，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