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卓

　　2007年9月6日当地时间下午5时，帕瓦罗蒂因胰腺癌在意大利摩德纳去世。这位自歌剧诞生400年来最具传奇色彩的歌唱家，在病魔纠缠下不得不向全世界歌迷彻底道别。在他71年的人生历程中，“被上帝吻过的歌者”无疑是他最长久的身份，同时他还是一个贪吃的胖子，一个对女人充满迷恋和崇拜的男人，一个带动歌剧走向商业化的流行符号。他用自己那火山般的热情，塑造了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一页传奇，也演绎了自己万花筒般多面绚丽的歌剧人生。

　　歌王帕瓦罗蒂

　　我总是羡慕上帝对他的青睐，给了他一副天籁般的嗓子，他有着从底部到顶部男高音的所有准确无误的特殊音质。

　　——多明戈(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

　　“好一个高亢的声音，他长大后必定会是个男高音。”1935年10月12日，帕瓦罗蒂刚刚出生，惊天动地的哭声便震动了接生的医生。想不到这句话成为未卜先知的预言，世界上著名的男高音降临人世仿佛是天意使然。帕瓦罗蒂就是凭借独一无二的声带，将自己在歌剧界的最高地位捍卫至今。

　　面包师父亲的唱片收藏，成为帕瓦罗蒂最早的音乐熏陶，吉利、马尔蒂内尼、卡鲁索的歌声都成了他的音乐启蒙。当年，只要放映马里奥·兰扎主演的影片，身穿薄衫一头黑发的少年帕瓦罗蒂必定场场都看。每次看后，他总要在家里对着镜子反复模仿其样板的神态唱歌。他常和爸爸到教堂唱歌，总喜欢在温煦的夏夜，独自在星光下弹吉他。19岁时帕瓦罗蒂开始了专业的音乐学习，师从当地受人尊敬的教师、专业男高音歌唱家阿里哥·波拉，后者在得知帕瓦罗蒂家境窘迫后，答应不拿报酬免费教他。“波拉老师教我的东西会使我的声音得到安全的保障。”帕瓦罗蒂后来说。他也从此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绝佳的音高辨别力。

　　1961年对帕瓦罗蒂来说是个重要的年份，在当年的阿基莱·佩里国际声乐比赛中，他因成功演唱歌剧《波希米亚人》主角鲁道夫的咏叹调而夺得冠军。紧接着，他得到了在勒佐·埃米利亚歌剧院登台演出《波希米亚人》全剧的机会。这不但是他生平演出的第一出歌剧，也照亮了他歌唱事业的光明前途。演出邀请纷至沓来，帕瓦罗蒂成为意大利歌剧界的明日之星。偏偏命运之神总是那么照顾他，当帕瓦罗蒂的偶像之一、前辈歌唱大师斯苔芳诺因病无法登台时，小有名气的帕瓦罗蒂被推荐救场。1963年，歌剧《波希米亚人》在英国伦敦皇家歌剧院的演出大获成功，英国1500万人通过电视转播第一次感受到帕瓦罗蒂的惊人魅力。指挥、声乐家理查德·博奈厄听他演唱时，“完全被其漂亮的音色所征服”。他惊叹这位歌坛新秀“何以如此不费力便唱至最高音”。帕瓦罗蒂第一次感受到在国际乐坛扬名的滋味。

　　真正让帕瓦罗蒂把歌坛地位捍卫至今的，还是他那常被人津津乐道的连续9个“高音C”。自1840年意大利作曲家多尼采蒂在《军中女郎》中写出连续九个高音C以来，歌剧史上一直鲜有男高音能真正按照原谱的音高演唱。他们不是降低音高，就是高音被挤压而出，令听者无法忍受。当1972年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上，帕瓦罗蒂第一次以真正的、英雄式的高音抛射出九个漂亮激昂的高音C，多尼采蒂100多年前创作此剧的梦想终于被实现。《纽约时报》权威评论家哈罗德·舍恩伯格后来称其声带“被上帝吻过”。也许帕瓦罗蒂是有录音技术以来，高音最高最圆润的男高音。

　　帕瓦罗蒂自己也视音乐为生命：“没有音乐我无法生活。”为延长艺术生命，他不停地演唱，平均三天演一场，每年演出多达120场次。那出《波希米亚人》他到底唱了多少遍，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胖子帕瓦罗蒂

　　在帕瓦罗蒂踏进歌坛的几十年时间里，他身上增加以及减少的重量加起来超过5000磅。

　　——布雷斯林(帕瓦罗蒂前经纪人)

　　除高音C，帕瓦罗蒂给世人的印象更多的还是他肥胖的体形。他很少翻开一本书，但他的话题却很少能离开意大利面。帕瓦罗蒂外出演出，对下榻酒店只有两个要求：有钢琴，有上乘的厨房。

　　帕瓦罗蒂成名后，每次出门演出、旅行，行李中一般都要带一些精选的肉类。有次入住迈阿密的一家酒店，他竟要求为自己的房间提供一套专用的肉类切片机，经理得罪不起贵客，只好照办。结果客房变成了厨房，歌剧舞台上的大师自己做起了大厨和食客，切切烤烤，大快朵颐。2005年到中国演出之前，歌王怕不习惯北京的饮食，居然把纽约一餐厅的全部服务人员打包带到中国，专门服侍他吃喝。就连帕瓦罗蒂平生第一盘录影带的片名也是《哈!我又开吃了!》。帕瓦罗蒂喜欢的静物绘画作品，内容主要也是法国橘味白酒或三色甜瓜冰激凌等美食。

　　帕瓦罗蒂也尽情“享受”了美食带来的苦恼——体重超过了300斤。一次他来到贝尔法斯特，酒店头一遭接待如此硕大身躯的客人，惶惶之外，还不得不加宽房间的门口——为了不把尊敬的帕瓦罗蒂先生挡在门外或被门框卡住。更夸张的是，在海德公园演出时，他曾要求主办方安装一部液压升降机，以便把自己巨大的身躯从豪华轿车直接搬运上舞台。紫禁城的“三高演唱会”上，主办方更是专门为他配备了电瓶车代步，而应他的要求，从后台到前台的距离也被严格限定在50步以内。

　　在帕瓦罗蒂的纽约经理赫伯特·布雷斯林看来，他的这位昔日相貌堂堂的歌手难以改变的外表形象隐伏着一种危险：与一向风流倜傥的多明戈相比，与善演抒情角色的卡雷拉斯相比，帕瓦罗蒂极易失去观众好感。为此，布雷斯林给帕瓦罗蒂开了一张处方：“要么减肥，要么改行。”可帕瓦罗蒂依然我行我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据《明星》记者亲眼目睹，某晚，帕瓦罗蒂在旧金山让人给他端上一只特大螯虾、一块T形大牛排、5块小面包和两瓶意大利摩德纳市制作的一种葡萄酒供他享用。由于帕瓦罗蒂对饮食警告置若罔闻，布雷斯林只好更加频繁地让他在歌剧院、露天剧场及大礼堂轮换演出。这位经理很清楚，歌剧观众往往也用眼睛“听”歌剧。在室外，在与舞台相距一个多足球场那样远的地方观看演出，即使像帕瓦罗蒂这号大胖子也会缩成一个小瘦猴，许多观众甚至连他的身影都无法看清。

　　从1970年后期，帕瓦罗蒂的体重就开始逐日递增。在他体重达到151公斤时，保健医生曾建议他减肥。在生命的最后十五六年，他庞大的体形已经很难找到合适的人跟他演对手戏，而且因为身体的负担，他已经无法承受一场歌剧的演出强度。歌剧表演时很多肢体动作，他也无法到位地完成。因为身体同时还存在其他健康问题，他的减肥努力收效甚微。以至于到了后期，他先天优越的嗓音也受到影响。

　　帕瓦罗蒂并不缺少自知之明，他曾自我调侃说：“我在世界各大歌剧院里演唱了44年，作为一个世界顶尖的歌唱家，我只犯过一个错误，就是肥胖。”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胰腺癌很可能恰恰源于暴食和肥胖。

　　情圣帕瓦罗蒂

　　他就像伟大的火山，他的爱无穷无尽，猛烈喷发，他的爱具有人性里所有的复杂性。

　　——波诺(U2乐队主唱)

　　“帕瓦罗蒂身边总是有一批又一批数不清的‘女秘书’。”这是前经纪人布雷斯林的总结。帕瓦罗蒂从来不讳言自己对女性的追逐，直言女人是他“生命中的太阳”。甚至当着媒体的面说自己的第二任妻子、他的秘书妮可莱塔·曼托瓦妮是“我后宫中最得宠的一位。”

　　1996年，帕瓦罗蒂和私人秘书妮可莱塔·曼托瓦妮在巴巴多斯岛度假，被媒体抓个正着。秘书26岁，他60岁。两人是在帕瓦罗蒂一次上意大利电视时初次见面。“如你们所见，我们在海滩上拥吻戏水，很快乐。继续遮掩或者否认让我有罪恶感。”

　　婚外恋曝光后，前妻阿杜娅和他分居。一名叫南希的记者到帕瓦罗蒂位于纽约中央公园的公寓采访主人，发现妮可莱塔已经俨然是女主人了。当时下着大雨，帕瓦罗蒂久久未回，妮可莱塔开始坐立不安，她一直持续给司机打电话。记者开始观察帕瓦罗蒂的书房，黑钢琴上放置着帕瓦罗蒂和其他人的合影，例如戴安娜王妃、曼德拉、帕瓦罗蒂的父母等等。最大的、还没有装上相框的照片是他和妮可莱塔的照片，她的头亲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多年来帕瓦罗蒂一直有绯闻，意大利媒体痛责他和秘书的出轨。不过，帕瓦罗蒂对黄昏恋很少发言，只简单声明自己“坠入爱河”。在他的第二本自传《帕瓦罗蒂：我的世界》里，他剖白自己：“我爱威尔第的歌剧《假面舞会》有太多理由，歌剧里男高音扮演的角色里卡多是个好男人，深深爱上朋友的妻子。我和他有共鸣，不是因为我也爱上了朋友妻子，感谢上帝。但我知道爱情的力量有多大，它能让一个人做出明知是错的事。”2003年，在妮可莱塔为他生下小女儿爱丽斯一年后，他们结婚了。她比他和前妻的三个女儿都小，但年龄又怎能阻挡帕瓦罗蒂的爱情?

　　早在1961年就和帕瓦罗蒂步入婚姻殿堂的阿杜娅·维隆妮，不但曾经鼓励帕瓦罗蒂学习声乐，为他生了三个女儿，还辞去工作，专心打理帕瓦罗蒂的事务。为了结束这段婚姻，帕瓦罗蒂打了3年的官司，最终8000万英镑的财产，分了一半给阿杜娅。

　　现在，据意大利媒体估计，帕瓦罗蒂的遗产价值约为2亿欧元。前妻阿杜娅和现任妻子妮可莱塔已经开火。据帕瓦罗蒂身边的人说，即使是在他临死时，两个妻子、三个女儿也没消停过。他的女人们都声称自己有分享财产的权利。抛开什么都不懂的最小女儿爱丽斯和外孙女，5个成年女性将加入遗产争夺战。

　　在帕瓦罗蒂去世之前，他的前任经纪人赫伯特·布雷斯林一直想知道，他是否为自己拥有的女人和金钱感到快乐——“他爱那些分享他生命的女人们吗?还是仅仅接受她们的便利和用处，依靠她们的美貌增添他的光芒。我想知道我们赚的钱是否让他快乐。”

　　商人帕瓦罗蒂

　　这种全球性的商业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歌剧已经走进了15亿人，如果你想使用全球商业，或者更贬损的说法，我们无所谓，随大家的便好了。

　　——帕瓦罗蒂

　　1989年，帕瓦罗蒂在纽约中央公园演出，酬劳是25万美元。1990年夏，在科隆大教堂阴凉处演出，直到演出费达到50万马克，其经纪人才算满意。1992年春，他到伊斯坦布尔、柏林、维也纳、日内瓦和哥本哈根等地巡回演出，某知情人向《明镜》记者透露：“帕瓦罗蒂估计每晚可拿到100万马克。”据说，帕瓦罗蒂退休前的出场费大概在50万到100万美元之间。上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他的年收入就已超过3000万英镑，近几年这个数字更是超过了5000万英镑。

　　虽然帕瓦罗蒂仅以意大利曲目见长，对现代音乐的推广和冷僻曲目的复兴所做甚少(相较于多明戈饰演过120多个角色，他一生在舞台上仅饰演过26个角色)，但凭借一系列成功的户外演出和媒体炒作，帕瓦罗蒂成了有史以来知名度最高和赚钱最多的男高音。在电视大行其道的时代，帕瓦罗蒂显然具备了前辈们不敢想象的优势。1977年3月15日，帕瓦罗蒂在大都会的电视转播中演出了《波西米亚人》。他说：“以前，我走在大街上，根本没有人认出我。但是电视上一亮相，每个人都为我鼓掌。我因此就懂得了电视的力量。”

　　帕瓦罗蒂善于利用大众传播手段和流行元素把自己打造成不亚于好莱坞的超级品牌。《今夜无人入睡》是今天人们最熟悉的一首咏叹调，帕瓦罗蒂把它唱得尽人皆知。1990年，他演唱的这首咏叹调被意大利足球队作为比赛用歌，英国电视台把它作为转播“三高”音乐会的宣传节目，这首歌甚至一跃上升到流行歌曲排行榜的榜首。帕瓦罗蒂还是最早、也是最多举办大型露天演唱会的歌唱家。他还同另两位著名歌唱家多明戈、卡雷拉斯一起，创立了一个世界上最负盛名的艺术品牌和商业符号：“三高演唱会”!对于这一品牌的知名度，美国一篇乐评曾经如是说过：“如果你没有听说过‘三高’，那你肯定住得很远——远离文明世界。”自1993年以来，“帕瓦罗蒂和朋友们”演唱会一年一度地召开。他让歌剧与体育、环保、慈善、和平相结合，同迈克尔·杰克逊、保罗·麦卡特尼、辣妹、艾尔顿·约翰、斯汀、波诺等流行歌星一起演出，让高雅音乐成为大众的盛典。帕瓦罗蒂还在唱片、广播、电视处处开花，甚至还去好莱坞拍过一部浪漫喜剧《Yes Giorgio》。去世前，意大利政府甚至颁发给他一个意大利文化大使奖。

　　无可否认的是，帕瓦罗蒂就是那个把古典歌剧推向普罗大众的桥梁。他游走于艺术和商业之间，穿梭在古典和流行之间，使不知道古典音乐为何物的、从未进过音乐厅的普通人都会凭借他的名字抓住古典音乐的末梢。帕瓦罗蒂对那些批评他商业化的言论从来不屑一顾，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把商业和歌剧结合的野心。

　　在1961年刚出道时，一位剧院经理对帕瓦罗蒂说：“赶紧努力吧，歌剧即将灭亡!”他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帕瓦罗蒂驰骋乐坛，凭借音乐天赋和个人魅力使歌剧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展望新的世纪，歌剧有着伟大的未来!”帕瓦罗蒂这句曾经的豪言壮语，到今天仍然不显得过分。

　　摘自《人物》2007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