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坐落在乡村公路旁边，离乡镇还有两里路。老师们经常乘班车进进出出，和司机们混了个面熟。司机们也很同情我们这些地位卑微的乡村教师。这样，学校门口便自然有了一个没有站牌的停靠点。开始还要打个招呼，后来，司机会主动地问有没有哪位老师下。有，便一个刹车。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我家离学校有一百多里，回家还要在城里转车。因为麻烦，我就很少回家。何况家之于我只是一个寄居的巢。在哪筑巢都是家。因此，我的“家”就有了漂泊的内涵。到了放假的时候，这个乡村中学就显得格外寂寥。我因耐不住寂寞便匆匆忙忙地赶回那个遥远的家，纯粹是因为那个家里有母亲绕着灶台转的身影。

　　我和她的相遇是一次巧合。

　　那天，我把背心和裤头揉成一个疙瘩放进黄背包里——这个黄背包已经跟随我很多年了，是我利用节假日上山挖草药（如天冬、半夏、党参等）挣来的。两年高中，再加两年师专，我都没有舍得扔掉它。因为它跟我坐过火车，乘过轮船，从江南到江北，直抵淮河——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携带的。我懒懒散散地出了校门。公路比校门口要高，灰尘也比较重。我就没有上公路，无精打采地倚在铁栅门上，视线在飘，飘到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有两个一大一小的搪瓷缸。她父母经常托司机给她捎点现成菜，后来我知道多是一些鱼类，因为她的母亲在水产公司做出纳，买鱼既便宜，又方便。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在意她，她长得很普通，脸色也非红润。

　　车子来了，带着一股遮天蔽日的灰尘。我让她先上了，我随其后，但漫不经心，一只脚踏上了台阶，却不急于抬起另一条腿。司机也是很有耐心的，硬是等我上了车才不急不慌地关了门，嘴里还习惯地问了一声，没人上了吧？我站在她的座位旁边，巡视了整个车厢，位子都被人坐了。其实，我把视线收回来就能看见她的身后有一个空位子。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眼睛总是朝远处看，觉得风景总在远处。时下的说法叫骑驴找驴，骑马找马。有人觉着奇怪，对我说，旁边有位子怎么不坐呀。呵呵，原来座位就在我的身旁。我侧着身子准备坐下来，手里提着的黄背包在什么地方绊了一下，我便将它高高地举起。正在这个时候，她转了一下脑袋，乌溜溜的长辫子甩了过来，恰巧挂在了我的黄背包铁钮扣子上，拽也拽不下来，弄得我们都十分窘迫。她并不红润的脸倏地飞上了红霞。最后，还是她一手攥着辫子的上端，一手将辫子的下端使劲地往上拽，羞怯地低着头。而我理所当然地要帮助她将黄背包往下拉——铁钮扣上留下了一绺乌黑的秀发，但我并没有马上将头发从铁钮扣上取下来。我的脸悄悄地发烧了，心跳似乎有点加快。好长时间我才平静了一颗心。我们已经共事一个学期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熟径相逢陌路人。这时我才十分注意地观察了她。她长得并不漂亮，却耐看，做老婆挺合适的。我当时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可耻，但没有自责。

　　那一绺头发留在我的黄背包上好长时间，似乎是我把它忘了。有一天突然发现，便取了下来，寻着了一个机会还给了她。她还是那样羞怯地低下了头。

　　她是我老婆。我们的女儿明年就要考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