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记者 姜燕 文/摄

　　“很想下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山里汉子何自良哭了。4年前，他主动放弃了搬到山下去的机会。对当地人而言，“搬到山下去”等于“过上好日子”。

　　机会只有一次，放弃了就是永远的留守。于是，42岁的何自良带着深深的遗憾，留在了海拔2200米的山上。

　　他的想法很简单：为了母亲。

　　山下就是易地扶贫安置点

　　中午时分，何自良憨厚地笑着，在路口迎接我们。

　　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颧骨凸出，一件西装上沾满灰尘，还破了好几个洞，套在一件同样破了好几个洞的翻领T恤外边，光脚穿着一双破旧的单布鞋。

　　到何自良家，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下雨，一条“近路”无法通车，对当地人来说，走这20公里的山路也得花3个小时。

　　无奈，车只能从山的另一边绕多1倍的路程，在弹石路和土路上颠簸了2个多小时，才到了卡斯镇广邑村何家村民小组的入口。

　　剩下的路必须步行。从入口到何自良家，大约只有200米，可记者和陪同的当地干部足足走了30分钟。踩着湿滑的烂泥，拄着两根竹子做成的拐杖，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几次差点滑倒在泥里。好不容易来到何自良家门前的时候，竟然走出了一身汗。

　　这条路，何自良再熟悉不过，这是他每天的必经之路，无论挑水、干活，还是外出办事，都得从这条路上走过。

　　从这里，朝山下走20公里，就是海拔1200米的易地扶贫安置点之一——龙潭村委会大青树村民小组，何自良的哥哥一家已搬去了那里。

　　只有一件毛衣，最冷的时候穿

　　门廊下，摆着一张小矮桌和几只小凳子，何自良不怎么说话，微微笑着，找出几只大大小小的杯子，给我们倒水。

　　何自良的妻子光脚穿一双褪了色的解放鞋，出来对着我们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很快又躲进厨房里去了。

　　听说想“参观”一下他的家，何自良面露难色，但还是满足了客人的要求。这栋30多年前盖起来的房子，一直没怎么翻修过，墙根的白灰已经剥落，连土质的墙体都塌进去约10厘米。他和妻子的卧室顶上兜着一块塑料布，何自良说，老鼠经常在房顶上蹿来蹿去，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挡挡灰尘。

　　卧室很狭小，2张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摸上去有点潮。房间里从东到西拉着一根绳子，凌乱地挂着几件单衣和毛衣——这是夫妻俩从冬到夏的所有衣服。这个冬天，何自良就准备穿着脚上这双单布鞋过了。能御寒的，只有一件毛衣，要到最冷的时候穿。

　　70岁的母亲穿得漂亮清爽

　　“他们听不懂你说话。”何自良提高音量，凑近母亲耳边“喊”。从我们一走进这间屋子，老人家就试图用当地方言和我们说话。何自良解释说，母亲今年快70岁了，耳朵不好，又喜欢和人说话，听起来屋里整天像在“吵架”。

　　这是个打扮得漂亮清爽的老太太。头戴一顶浅豆沙色毛线帽，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草绿色开襟毛衣，翻出的衬衫领口上绣着花，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布鞋，里面黑色的棉袜露出一小截。

　　何自良说，这顶帽子是1个月前才织好的，村里的老人大都戴这种帽子，妈妈看着喜欢，一直想有一顶。前不久，他趁到镇上办事的机会，花5元钱买了点线，请村里人帮着织的。“我妈戴上新帽子那天，高兴啊，时不时伸手摸一下。”何自良喜滋滋地说。

　　眼下，何自良的家境尤其困难。往年从没有过这么多雨水，所以今年仅有的4亩烟叶长得不好，又没能及时收上来，误了种玉米的时节。

　　玉米长势也不好，一年的收入眼看就泡汤了。唯一挣钱的机会，就是靠何自良农闲时出去帮人盖房子，挣个千把元钱。

　　一家人全年收入1000多元

　　1000多元，基本上就是何自良一家全年的收入。这点钱，干什么都得省着花。

　　用2条腿代替4个轮子，就能省下一大笔花销。每次到镇上去办事之前，何自良总要先算算口袋里的钱。如果来回都走路，就能省下24元车费；如果花1个小时从村里走到兰山再坐车，单这段路能省4元钱。

　　通常，何自良要根据事情的紧急程度，决定全程的交通方式。

　　很多时候，何自良最后的选择都是步行。挑一个天气好的日子，天还没亮就出发。

　　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山里特别冷，他只能裹着单衣咬着牙，借着微微的天光摸索着走。“走得快要3个半小时，慢一点要4个小时。”何自良说，到了镇上，马不停蹄办完事，又得往回赶。最晚的一次，夜里10时才到家。

　　“不要紧，有月亮的亮光，看得见，再说，眼睛慢慢就适应了。”何自良淡淡地说。

　　妻子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什么都得何自良一个人扛。

　　最头痛的是挑水。山里缺水，吃水都得到村口一个小水潭里挑。一到枯水季节，小水潭里的水就见了底，只能一碗一碗地舀。无奈，村里人跑到更远的一个水潭挑水，挑一次水来回要1个半小时。如果这里也没水了，就得跑到更远的一个水库去挑水，来回3个小时。

　　先下山挑水，再下地干活，何自良苦不堪言，可他没有对妻子说过一句怨言。到了夜里，妻子腿疼得睡不着觉，他就起来帮她揉捏，一捏就是1个小时，天天如此。除非妻子和他都撑不住了，才花钱打一针封闭，能管用十几天。

　　如果搬下山，生活要比现在好

　　“到下面去，生活水平比现在起码翻两番。”何自良竖起两根指头。

　　其实他很想搬下去。说到搬迁，何自良的眼眶红了。

　　2003年12月，县里来的扶贫干部带来消息，村里有“易地扶贫”的名额。在山下盖新房，政府每户补贴5000元建房款，新地方修了路，通水通电，有新建的卫生所。另外，离镇上近，办事打工，什么都方便。

　　那时候，他和哥哥都符合搬迁条件。哥哥何自勇毫不犹豫地选择搬下去，而他想了又想，“矛盾了好长时间”。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看见一家人住进新房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然而，一想到白天母亲惴惴不安的神情，何自良就笑不出来了。

　　“我妈年纪大了，不愿意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叶落归根，老人都有这种想法。”何自良说，而且从山上搬到山下，气候完全不同，山下太热，母亲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这种变化。

　　何自良愁死了。一边是自己，特别想下山；一边是母亲，特别想留下。“这么好的政策，错过就再也没有了。”何自良十分犹豫。山下可供易地扶贫安置的地方有限，能有一个机会实在不容易。

　　到最后，何自良还是选择了放弃。做出决定后，他跑到田里痛哭了一场。

　　今年打算把房子翻修一下

　　直到现在，搬迁还是他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山下的哥哥家，经常去。”何自良说着，脸色更加灰暗了，头越来越低，拼命把眼泪往肚里咽。

　　哥哥的家，多让人羡慕啊。敞亮的2层砖房，外墙贴着瓷砖，院子铺的是水泥地，洗澡用太阳能热水器。

　　哥哥会做木匠，在山上时，生活就比他富裕，年收入将近5000元。搬到了山下后，种了10亩烟叶、15亩甘蔗，即使不做木匠活，一年也能收入16000元，最近还买了2辆摩托车。

　　“不想了，一家人健健康康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何自良说。

　　他今年打算把现在这个房子翻修一下，“政府的政策好，搞新农村建设，每户人家都有一间大房子，我要趁这个机会翻修一下，或者再盖两间新房。”不过，今年的收入不好，这个计划只能等到明年再落实了。

　　长远点的打算，就是儿子上学的事了。儿子现在读小学5年级，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5名，上个学期月考考了全班第2名，还拿了张奖状。何自良的哥哥和两个妹妹读书都不错。“无论家里怎么穷，也一定要让他读完初中。如果他还能考上高中，那就要看家里的条件了，我肯定会尽最大努力让他读书。”何自良眼中闪现出一丝希望。

　　评论 07113010301

　　【焦点背景】

　　上海与云南对口扶贫11年

　　从1996年起，中央确定上海与云南开展对口扶贫。

　　截至2006年底，上海投入无偿帮扶资金8.27亿元，实施了以解决温饱、整村推进为主的帮扶项目2675项，实施教育、卫生、文化等各类社会事业帮扶合作项目2300多项，新建希望学校、光彩学校198所，帮助培训各类人才16.2万人次，输出安置劳务18801人，社会捐赠3000多万元，还捐赠了各类救灾物资。

　　【焦点链接】

　　云南省易地扶贫近48万人

　　自1999年起，云南省全面启动易地开发扶贫工作，中央和省级政府无偿投入资金累计20.25亿元，共完成47.92万贫困人口的易地搬迁任务。

　　“有些山区自然条件太差，耕地资源匮乏，就地脱贫成本高，易地扶贫是一种投入相对较少、见效快的办法。”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发展与改革局副局长刘杰说。他是广邑村易地扶贫项目的总负责人。昌宁县的易地扶贫项目由县扶贫办和县发改局分头完成。

　　由于可供搬迁的安置地有限，绝大多数的贫困人口无法搬迁。昌宁县的贫困人口为19.3万人，符合搬迁标准的人口有18万，但已经搬迁和尚能搬迁的人口，加起来只有20867人，占贫困人口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