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实行了高龄老人免费乘车的规定以来，我的出行频率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就是因故非要出去乘一次车，我还是照样投币或者刷卡。为什么呢？因为我的红色社保卡只有看病时才带在身边，回家后就放在抽屉内藏好，比较保险。我这人有点像上海话说的“脱头落襻”的毛病，我怕掏进掏出不小心丢失了，一时给看病带来麻烦，问题就大了。身份证也不带。带了拿出来作证我怕费口舌，不过是两元钱，小意思。有一天早上大概离九点钟还差一点，我上车了，司机一见马上说：“老先生，还不到九点钟呢！”我把手上早已准备好的两元硬币朝他一摊，他不响了，我也心安理得了。

　　可能还有一个心理上的问题。如果你认为我这是什么“阴暗心理”，我也不动气。我总认为，当一个人处于有能力有条件帮助照顾别人的状态中时，那种心情应该是相当愉快相当轻松的。但岁月不饶人，时世有变化，当你无可奈何地要改变位置，接受别人的帮助照顾了，即使人家也非常愉快，非常轻松，非常自觉自愿，受之者也会感到不是滋味，心情变得沉重了，愧疚了，甚至有点凄怆了。然而这又是无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优势总要蜕化为弱势。怎么办？只有自己尽量“识相”一点，克制一点，能不麻烦别人的就不要去麻烦别人，能够少麻烦别人的也要力求越少越好。我有时乘车碰到好心的朋友给我让座,我总要问一声：“您快到站了吗？”是的就坐，不是就不坐，好在车子不太挤，我还站得动。到了我真正站不动的时候，我就不出来了。实在要出来就“打的”，这两个钱还出得起。

　　听说公交司售人员所以对老人免费乘车有点思想疙瘩，是怕影响了他们的收入，这就更加令人不好意思了。从前有句很海派的话：“光棍不断财路”。你再怎么需要照顾，总不能以减少人家的收入为代价。好在近日又有消息传来，市政府和有关方面将对司售人员在这方面的损失给予适当的补贴，工作又进了一步，就希望能真正到位。由此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前后有两次，我在家门口乘71路车，就因慢了半拍或一步，到站时车门刚刚关上，但还未发动。我敲了敲车门，司机看了我一眼，随即把头一扭，油门一踏，扬长而去。很显然，这后一次是不让我“揩油”，可以理解。前一次则是三四个月前，天气还很热，免费乘车的事还不曾听说，这位司机态度如此冷漠，让我疑心他对老人乘车根本就不大欢迎。我当然无法同他计较，只是想起车内的电子屏幕上说的“本公司将为您提供优质服务”那句话，顿时哑然失笑。

　　我体会，实行老人免费乘车的意义并不在那个“费”，而在于发扬敬老的文明。但文明的实现不是一蹴而就，说文明就能文明的，有个适应的过程，消化的过程，其间特别需要克服“贪便宜”、“怕吃亏”的习惯性思维。对我们老人来说，如何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更加令人可敬的风度，也是大可玩味的。有事出去，免费乘车，如今是天经地义。没有事而纯粹为了不花钱去轧那个闹猛，似也让人看轻了自己。何况上了年纪的人腿脚总归不大爽利，乘车爬上爬下，也很吃力，万一挤了，碰了，摔了，伤了，反而不值得了。

　　我又想，我们老人多数还是从穷日子里面滚过来的，一向奉行的是省一钿是一钿。所以凡是有免费的地方，免费的事情，老人最为起劲的，自在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