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欧洲室副主任  张铁军副研究员

  　法国总统萨科齐以及欧盟领导人11月先后访问了中国。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与欧盟三驾马车11月28日还在北京举行了第十次中欧领导人会晤。但是，在中欧关系日渐紧密的过程中，也出现了来自某些国家的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中欧之路到底将走向何方？我们来听听专家的意见。  ——编者

　　1  法国开始亲美 影响对华政策

　　问：被称为实用主义者的萨科齐上任后曾称要修正与美国的关系。那么其外交政策较之前任希拉克有何调整？这种调整是否影响其对华政策？

　　萨科齐在竞选中明确提出“与过去决裂”，实际是指与阻碍法国发展的旧有思维方式决裂。这种“决裂”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在其外交方略中。

　　在有关欧洲一体化的政策上，希拉克执政后期，法国人否决了《欧盟宪法条约》。一时间，作为一体化主要发动机之一的法国，成了欧洲进一步整合的主要障碍之一。对此状况，萨科齐希望能做出较大的改变。对于欧盟宪法，萨科齐建议对现有条约草案进行浓缩，抽取其中的政策核心，搞一个只需各国议会批准的“袖珍宪法”。这些主张，与德国总理默克尔的想法不谋而合。10月，在德法等国的推动下，作为《欧盟宪法条约》“简约版”的《里斯本条约》得以通过，使得欧洲一体化得到进一步推进。

　　在法美关系上，不久前，据法国权威人士透露，自戴高乐以来法国外交政策的一个中心点是，要保持法国的大国地位，就必须与美国保持距离；但萨科齐一反以往的政策，认为要保持法国的大国地位，就必须与美国保持紧密关系，法国的对外政策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美国的认可。此外，萨科齐还表示，伊朗核问题的解决，不一定要通过联合国，这实际上迎合了美国的立场。

　　萨科齐的亲美立场，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法国的对华政策。例如，萨科齐不再会像希拉克那样推崇明显带有针对美国色彩的多极化理念，也不会像其前任那么积极地推动欧盟对华军售解禁。此外，由于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提高，使得中法之间有了更多的利益交会点和潜在矛盾。由于法国曾是在非洲殖民的最大的宗主国，对于中国近年来非洲外交和在非洲空前的经济卷入，法国人一直持有一种警戒心理；萨科齐在这方面也不会例外。但是，中法关系的基础始终在经济方面，继续重视法中关系也是萨科齐的必然选择。由于在中国巨大的经济利益（尤其是一些大订单），萨科齐的政策必定是以经济关系为重点、综合考虑法中关系。

　　2  法获大批订单

　　德国政商分化

　　问：综观萨科齐此次访华，是否可以说，无论时机还是成果都取得了空前的收获？

　　萨科齐此次访华的主要目的，是为法国公司争取大订单和推动法中两国在环境领域的合作。从这两方面看，他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１１月２６日，中法两国签署了总额约２００亿欧元的合作协议，内容涉及环保、核能、民用航空、通信等２０多个领域。中国航空器材进出口集团公司与空客公司签署了订购１５０架空中客车飞机的相关协议。南方航空公司与空客公司签署了协议购买１０架Ａ３３０－２００飞机。据报道，这是空客有史以来同中国签署的最大一笔合作协议。

　　欧盟虽然是世界上最为成功的地区一体化组织，但国家利益始终是各成员国对外政策中考虑的最优先问题。中法两国签订的200亿欧元订单，让德国商界垂涎、政界分化。德国执政两党社民党和联盟党（基民盟和基社盟）在外交政策上的争执，也在继续升级。

　　11月２６日，社民党高层警告联盟党别想用对抗政策来代替对话政策。“德国工业界要求默克尔向中国低头”，德国媒体就不无担忧地认为，“法国趁虚而入，借德中关系降温之时尽收渔翁之利。”

　　实际上，不仅法国如此，不久后将访华的英国首相，也将会在不同程度上收到德中关系降温的“渔翁之利”。

　　3  德国心态失衡  中德摩擦渐生

　　问：摩擦了一段时期的中德关系，最近接连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德国官员日前对德国媒体表示，中国是在德国从事间谍活动的主要国家之一。为什么德国最近屡屡做出伤害中德关系的行为？今后两国关系发展前景如何？

　　近期中德关系中出现的问题，其中有诸多原因。

　　第一，也是最为根本的，是德国人的心态问题。随着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以及德国经济近年来的不景气，德方普遍认为，在德中和欧中关系中，中方应承担更多的责任。

　　去年，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已位居全球第四位，仅次于美国、日本和德国，并有可能很快超过德国。这种发展趋势，使德国人的心态更为不平衡。今年2月，德国发展合作部一位负责对外援助的官员曾经表示，中国已将宇航员送上月球，而德国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德国还有必要向中国提供援助吗？德国执政党10月出台《新亚洲战略报告》更酸溜溜地表示，“与亚洲大国相比，所有欧洲民族国家越来越成为影响有限的‘小伙伴’”。因此，在双方关系中，德方一再在环境和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向中国施加压力。

　　第二，德方对中国的发展模式提出质疑。新亚洲战略报告说，“中国的发展模式长期来看能否确保可持续发展，还是个未知数”。对此，德国媒体的分析道出了他们的担心。《商报》说，中国正在兴起，将发展为其他国家的样板。它日益向西方提出制度问题，提供了另一种可供选择的政治制度模式，对德国和欧盟在亚洲以外的经济和政治利益提出挑战。

　　德方有些学者更表示，中国今天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多年来与包括德国在内的西方各国的合作；因此，今天的中国，应对西方怀有“报恩”的心态，而不能在诸如向非洲提供社会政治发展模式上与西方竞争，从而“破坏”西方多年来在非洲所做出的政治努力。

　　最后，还有默克尔个人的因素，以及德国向美靠拢等缘由。默克尔本人生长于东德的经历，使她对社会主义存有怀疑和偏见；默克尔上台，又正值欧美关系缓解、欧美加强对华政策协调之际。《新亚洲战略报告》中建议德国应加强发展与日本、印度、韩国和澳大利亚等“民主”国家的关系，与美国一道，“共同致力于使亚洲不会因中国和其他大国的崛起而导致不稳定”，明显可见其迎合美国的意图。

　　但应该指出的是，作为欧洲大国的德国，其对华政策首先受德中两国事态发展的影响，而第三方（包括像美国这样极具影响力的第三方）的作用，在大多数情形下是相对次要的。

　　4  共同利益扩大 矛盾不可避免

　　问：在这次中欧领导人会晤中，汇率与环境问题成为关注焦点。中欧关系近几年来不断反复，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一状况？中欧的共同利益在扩大，但是短期内影响它发展的不利因素有哪些？双边关系又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在这次中欧领导人会晤中，汇率与环境问题成为关注焦点，是很自然的事情。推进可持续发展和环境保护，一直是欧盟一体化建设的主要目标之一，也是欧盟对外战略的重中之重。

　　近年来，在温室气体排放等环境问题上，除了对美国等发达国家施加压力外，欧盟还一直要求中国和印度等发展中国家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欧洲国家的学者和官员一再向中方强调，如果中国只是强调温室气体排放的人均标准，那么，欧洲在这方面的努力将完全被抵消。另一方面，近20年来，中欧双方在环保问题上进行了多项富有成效的合作。就在中欧第十次峰会上，中国财政部部长谢旭人与欧洲投资银行主席梅斯塔德签署了《中国气候变化框架贷款协议》，决定由欧洲投资银行向中国提供5亿欧元的贷款，以支持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工作。

　　人民币汇率问题成为中欧关系中的重要问题，相对来说还是较为新近的发展。到目前为止，人民币汇率的升降，一直与美元挂钩。近两年来，人民币对美元持续稳步上扬；而近期以来对欧元则一直保持贬值态势。在今年中国对美出口增速下降的趋势下，对欧盟的出口增长率却一路上扬。这也使得中欧之间的贸易顺差进一步加深。欧方认为，如果人民币对欧元继续贬值，造成欧元升值趋势进一步加剧，欧洲众多出口企业都将难以承受高位欧元之重，出口订单数量下滑。这样一来，中欧之间贸易顺差还将持续扩大。前一段欧盟贸易委员曼德尔森在华表态，如果这一现象持续下去，欧盟将加强反倾销措施。

　　中欧双方都有学者认为，伊拉克战争爆发前后，是中欧关系的“蜜月期”，那时，似有欧盟立即对华军售解禁的迹象，而现在则是中欧关系的“婚姻期”。“蜜月期”关系紧密，而进入“婚姻期”，由于接触增加，则自然摩擦也加大。这种比喻不尽确切。中欧之间并没有真正的“蜜月期”，有的至多也只是施罗德政府和希拉克政府和中国的“蜜月期”，前几年真正推动欧盟对华军售解禁的也主要是这两个政府。没有了“蜜月期”，自然也不会有“婚姻期”。

　　中欧之间，共同利益确实在增加，但同时双方的矛盾点也在加大。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及由此带来的中国对外关系活动面扩大的结果。近期内，影响中欧关系的主要因素包括双边贸易、人民币汇率、环境和中欧在非洲问题上的互动等方面。

　　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些问题仍将不同程度地影响中欧关系的方向。双边贸易问题的缓解，在根本上取决于欧洲各国（尤其是地中海沿岸和中东欧成员）的产业升级，以及中国经济的内需化程度。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只要坚持汇率的小幅度浮动，中国将面临来自欧洲的持续压力。

　　在环境问题上，一方面需要欧盟理解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的温室气体减排能力，另一方面，更需要包括欧洲在内的发达国家与中国发展更为紧密的合作（尤其在环保技术的输出上）。

　　中欧双方需要在非洲问题上进行更多的对话和政策协调，需要理解各自在非洲的合理合法利益，同时更要考虑到非洲国家的真正需要；欧洲方面更要避免用有色眼镜来看待中国的非洲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