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是个盲女，她是我的同学阿鑫的姐姐。 

　　我们读书的平安小学有七八间砖墙瓦房，没有围墙，放学后，我们沿着东山墙边的河岸走回家，长江里涨潮的时候，长江水从潘石水闸里涌进来，宽阔的河面上鱼儿跳跃，也会把河面上游弋觅食的鸭子飘得很远很远，那时，我们会追逐流水的涌浪，一路跑到阿鑫的家里。南北走向的河流在阿鑫家的门前拐了一个弯，改道朝东方向流去，顺着河沿再往前走，就到自己的家了，但我们都喜欢在阿鑫的家里盘桓许久，有时做作业，有时听阿玲讲崇明的故事。阿玲十二岁了，她是崇明的外婆带大的，春天，外婆去世后，她回到了长兴岛的家里，每天，爸爸妈妈出工弟弟上学后，她总这样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太阳光透过柿子树的枝叶，把片片光亮照在阿玲的身上，河面上吹来的风掀动着她的留海儿，她的眼睛永远看在一个方向，一眨也不眨。和多动的我们比，阿玲是那样的文静。也因为阿玲，外面的世界，除了一年级课本里的北京，我们还知道了崇明。 

　　这是深秋的一个傍晚，生产队里的所有劳动力都到很远的新圩里拾棉花了，我们在阿鑫的家里等待大人们回来，因为饥饿，我们望眼欲穿。这时，一轮圆月从河面上升起来了，这么巨大这么明亮的月亮我们好像第一次看到，河面上细碎的水花在涌动，月亮好像在洗澡，又好像船一样在河里飘游，海岛农村的小儿郎不懂得美，我们只是表示惊奇，七八个人同时喊： 

　　“哦——月亮！” 

　　“哦——月亮！” 

　　阿玲手扶着门框站起来，她看不见这轮美丽的月亮，只听到了“砰、砰”作响的声音，她自言自语地说：“月亮，月亮来了。”那由远而近的声音，是生产队那部拖拉机。拖拉机回来了，大人们收工了，“哦——！” 我们欢快地跑回家。    

　　阿玲的世界是有声的。 

　　贫穷使儿童少年有了愁滋味，以后几年，我们放学后到阿鑫家的时候，变得非常沉默，很少写作业，更多时候在讲哪条泯沟里有鱼，哪段海堤上可以放羊，潘石镇上的黄鳝多少钱一斤，螃蟹多少钱一斤。这个时候，只要听到“砰、砰”的声音，阿玲总会说：“月亮来了。” 

　　她说完“月亮来了”便在等待我们的欢呼声。 

　　直到我们高中毕业，

　　只要我们到阿鑫的家里，只要听到了“砰、砰”的拖拉机声音，阿玲总会说：“月亮来了。” 

　　我们不再欢呼，也不再纠正阿玲，我们知道，阿玲是为了让我们高兴。 

　　十年前那轮美丽的月亮已经十分遥远，那份欢乐也已经渐渐淡忘了，只有阿玲，她把别人欢乐，一直牢牢记在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