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上海

　　如果我们作一个随机调查，请大家说出一些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名字，上海会不会进入人们的视线？我想大多数人可能不会。这倒不是他们缺少历史感，恰恰相反，他们只是被常识误导了，以为像上海那样开埠至今只有一个半世纪的城市，要和西安那样的古城相提并论，未免底气不足。事实上，上海就是中国历史文化名城，而且还是第二批入选的（1986年）！

　　作为历史文化名城，首先当然要有历史记载，由于开埠时间短，记载相对贫弱可以想象，这也是“底气不足”的指征；其次是历史遗存，都说上海的地面和地下文物稀少，确实如此，因此历史厚重感欠缺，是其“软肋”。但是，我以为，定义“历史文化名城”，重要的是看一座城市在中国历史进程中所产生的历史性作用和形成的历史性地位。按照这种思辨逻辑，上海的入选是毫无愧色的，它在中国近代史和现代史上的作用可以证明这一点。还有一点常常被人忽视，那就是历史遗存问题，虽然近年来上海地区不断有地下文物和地上文物发现，由于体量和观赏性稍逊，基本上没能形成有效的文化标志，但上海的豫园及城隍庙一带，完全能够担当“历史文化”的重任。

　　按照市俗观点，豫园及城隍庙周边地区，应该是上海之“老”和“旧”的麇集地，是代表，是象征。我觉得这是名实相副的。豫园是有年份的名园，其精致程度和营造学价值一点也不亚于苏州园林。城隍庙一带的街坊，古意斑斓，自然流畅，全无生硬的感觉，所谓思古之幽情，完全可以在此激发。我的一点杞忧是，在这里，人和环境如何相融。说到底，是怎样把它变得更文化一点。这个区域应该成为上海及全国全世界人民文化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不是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因此，那种将它变成首饰重镇、时装中心的企图绝对是不合时宜的。如果我们把“上海的城隍庙”做成“城隍庙的上海”这个概念，也就不负上海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称号了。（剑箫）

　　多重面向的城隍庙

　　1906年刊稿的《沪江商业市景词》对城隍庙和豫园如是描绘：

　　城隍庙内去烧香，百戏纷陈在两廊。礼拜回头多买物，此来彼往掷钱忙；豫园热闹在春秋，士女纷纷结伴游。随意品茗看戏法，湖亭行过又登楼。

　　从王韬到郁达夫的风雅

　　城隍庙曾是传统时代文人的天堂。从每年定期的看戏、登高、观花会，到一时兴起的游园、品茗、购书画，城隍庙满足了文人的各种精神需求。即便是清末流亡上海的失意者，也大都无事便去城隍庙园流连。晚清名士王韬身上印刻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徘徊于中西间的矛盾与彷徨。从他的日记来看，城隍庙园的群悦楼、凝晖阁、绿波廊等地，都是他与同道们“饭罢无事，聚众剧谈”的佳处。这些茶馆酒楼见证了他们“掷杯挥剑”的狂态和怀才不遇的伤感。

　　城隍庙茶馆中备受中外文人推崇的要数1855年开张的湖心亭。以画佛闻名的钱化佛说：“湖心亭设炉卖茶，我们同道的一班书画家，在南市的，大都集在亭中，品茗谈艺，很自优游快适哩。”而近代途经上海的外国作家，如西班牙的易本纳兹等也纷纷走入这个慕名已久的空间。“在这个古老的茶馆中，我们不难会见一两个有学问有身份的中国人。他们一面喝着香茗，一面神游故国，追念着这古老的大中国的过去的光荣，一面向往着凤凰的再生。”

　　晚清，不少国画团体在城隍庙园活动。后来蜚声海内外的任伯年、吴昌硕等国画大师就曾频繁出入位于荷花池南岸的飞丹阁。1909年，城隍庙西园又产生了两个著名的书画组织——位于放鹤楼的“宛米山房”和位于得月楼的“豫园书画善会”。与书画社比肩的是扇笺书画店。1887年刊印的《申江百咏》中写道：“沪江邑庙皆花园，古玩书画铺多借庙中之亭台为之，故人游其中犹不知其为庙也。”一直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邑庙中的扇笺书画业仍然繁盛，著名的有丽云阁、青莲室、萃华堂等22家。这些店铺不仅出卖楹联幛轴，还收罗了不少名家书画，引得文人墨客蜂拥而至。

　　庙园中的旧书摊也算风雅的另类代表。城隍庙的旧书摊之多、国学书籍之全，远近闻名。不少后来的大作家、大学者都曾在旧书摊头留下身影。被时人誉为新文学家的郁达夫更是无聊之极便跑去城隍庙，常常独自一人在几家书摊流连良久，再去茶楼上看落日，然后吃上一碗素面，一天便这么打发了。在民国文人眼中，有着古董铺、书画碑帖店、书局、书摊、说书场、画像店、书画展览会以至于图书馆的城隍庙，俨然就是一个上海传统文化的中心。

　　“大买卖”与“小生意”的忙碌

　　城隍庙是早期上海同业公所的汇集地。据碑刻资料显示，早在康熙年间，沪地布业就以豫园得月楼为议事场所。从乾隆到同治年间，包括青蓝布业、肉庄业、钱业、京货帽业、饼豆业、花糖洋货业等在内的16家同业公所先后入驻庙园。庙园内的茶馆也成了各类公所的延伸空间。开设于光绪年间的春风得意楼，初开时，因妓女出入频繁有伤风化而被叫停。重开后的得意楼改变经营方向，依仗庙园中各业公所麋集的优势，招徕商贾在茶馆中交易论市，称为“茶会”。从此，每日清晨，布、豆、钱、糖等业的商贸经济人进出茶楼，“每至午申人毕集，成盘出货约期忙。”被称为“白蚂蚁”的房地产掮客也“终日托迹茶肆品茗纵谈，一遇机缘即四处钻营冀达成交目的”。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及周日，大殿前的东楼茶馆另开“鸟会”，楼外遍悬鸽笼，任人观赏买卖。

　　1909年出版的《上海指南》将城隍庙作为上海县城商业的荟萃之所。早在1845年，素以酒酿圆子闻名的老松盛便在庙园创建。10年后，朱品斋和永生堂梨膏糖店也相继诞生。而从明清《上海县志》来看，历史上的城隍庙商品，除上海特产金鱼、蛇、蟋蟀、天竹、水仙等外，还有专属于老庙的象牙雕刻品、笺对、肺露、素面和酒酿等。民国成立后，素以生产玩具、顾绣、乐器、古董、文具等手工艺品闻名的城隍庙左右街弄成为“国货”的集中作坊，城隍庙自然成了这些手工艺品集中展示的橱窗。时人评价：“以今日情势而言，南市之有城隍庙，犹租界之有永安先施新新三公司。同一为集中商品地点，而城隍庙之佳处固又在商品之多国货。”而翻开当时的“邑庙食谱”，桂花橄榄、六香豆、糖粥、米花糖、油豆腐、酒酿圆子、平望面筋、糖炒栗子、徽州饼等小吃，至今还能勾起我们的“味觉记忆”。

　　“阳春”共“下里”的喧嚣

　　从各时期的《上海县志》来看，城隍庙是上海岁时年节活动最大的承办地。除一年三次的城隍出巡和一年一度的神诞，春节、元宵的城隍庙同样热闹非凡。“城隍庙内园以及萃秀点春诸胜处，每于朔望拔关，纵人游览。正月初旬以来，重门洞启，嬉春士女，鞭丝帽影，钏韵衣香，报往跋来，几于踵趾相错，肩背交摩。上元之夕，罗绮成群，管弦如沸，火树银花，异常璀璨。园中茗寮重敞，游人毕集。”原属士绅阶层风雅活动的游园和观花会，到同治光绪年间逐渐演变为“男女老少，负贩肩挑，鳞集麇萃，汗气熏蒸”的大众娱乐。

　　不提茶楼，城隍庙的娱乐中心地位便不得成立。拥有众多茶馆的城隍庙是沪地书场的集中地，晚清以来有名的评弹艺人，如苏州光裕社、润余社的艺人大多先被网罗到城隍庙的书场。初来乍道的艺人，也只有在邑庙书场被老资格的听众认同了，方能走红沪上。而在当时桂花厅前的空地上，常有来自北方的卖艺人设场表演中西戏法，时而陈列奇禽猛兽以供参观。扬州女子的小调和说书先生的醒木也不时串连。与王无能、江笑笑并称“滑稽三大家”的刘春山，少年时光就在九曲桥畔桂花厅前的说书摊旁度过。据说，他也曾在永生堂梨膏糖店学生意，“小热昏”卖梨膏糖的口技也练得炉火纯青。正是城隍庙雅俗交融的环境孕育了沪地特色的“滑稽戏”。后来的滑稽巨星韩兰根、程笑亭等也都从城隍庙汲取过艺术经验与灵感。

　　将这些娱乐功能融于一身的是诞生于1917年的“小世界”。这个一度经营不善的劝业场经“大世界”创办者黄楚九一番整顿，一跃成为仅次于租界“大世界”的沪南“小世界”。京剧名伶孟小冬、申曲名家丁少兰、丁婉娥等都曾在此粉墨登场。1922年11月13日，路过上海的爱因斯坦游览城隍庙，也到“小世界”观看了昆剧。1928年的《上海城隍庙》有广告云：“有京戏、有新剧、有说书、有滩簧、有魔术、有电影、有三弦拉戏、有奇禽怪兽、有百货商场、有新鲜空气、有清雅布置。总之，是城南最广大，最完备，最清雅，最有价值的公共娱乐处。”而这个“人间乐园”便是号称“中国第一游戏场”的小世界。（姚霏）

　　城隍庙的书市（节选）

　　跟着潮水一般的游客，你去逛逛城隍庙吧。各种各样的店铺，形形色色的人群，你不妨顺便去考察一番。随着他们走进城隍庙的边门，先看看最后一进的城隍娘娘的卧室，两廊用布画像代塑佛的二殿，香烟迷漫佛像高大的正殿，虔诚进香的信男信女，看中国妇女如何敬神的外国绅士，充满了“海味”的和尚，在这里认识认识封建势力，是如何仍旧在支配着中国的民众，想一想我们还得走过怎样艰苦的路程，才能走向我们的理想。然后，你可以走将出来，转到殿外的右手，翻一翻城隍庙唯一的把杂志书籍当报纸卖的“书摊”。这“书摊”，历史也是很长的了，是一个曲尺的形式的板架，上面堆着很多的中外杂志和书。我再劝你耐下性子，不要走马看花似的，在这里好好翻一翻。而且在你翻的时候，你可以旁若无人地把看过的堆作一堆，要买的放在一起，马马虎虎的把检剩的堆子摊匀一下。卖书的是一个很和气的人，无论你怎么翻，怎么检，他都没有话说，只是在旁边的茶桌上和几个朋友谈天说地，直到你喊“卖书的”，他才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在还价上，你也是绝对的自由，他要拾个铜子，你还他一个，也没有愠意，只是说太少。讲定了价，等到你付钱，发现缺少几个，他也没有什么，还会很客气地向你说，“你带去看好了，钱不够有什么关系，下次给我吧。”他有如此的慷慨。这里的书价是很贱，一本刚出版的三四毛钱的杂志，十个铜子就可以买了来，有时还有些手抄本，东西典籍之类。最使我不能忘的，是我曾经在这里买到一部《黄爱庞人铨的遗集》……  （阿英）

    ——原刊1934年2月《现代》第4期第4卷

　　近代城隍庙岁时活动

　　正月初一 从子时起，庙中各殿香火旺盛，称“烧头香”。初一至初十，庙园开放，供游客游览。

　　正月初三 内园举行梅花会。

　　正月初四 当日起，园内各业公所在庙楼演戏，称“年规戏”。

　　正月初五 财神诞辰，庙内财神殿香火最旺。

　　正月十五日（元宵） 正月期间庙内最热闹的日子，灯市最盛。

　　二月二十一日 城隍神诞，设坛诵经，接受四司及上海地方官员拜谒。

　　清明日 城隍会同四司出巡，至厉坛赈济幽孤。

　　三月二十八日 城隍娘娘诞辰，庙内外街道张灯结彩。

　　三四月间 庙园举办兰花会。

　　立夏日 神前进贡新麦。

　　六月六日 天贶节，内园举行“晒袍会”。

　　六月十九日 观音生日，庙内观音殿香火最旺。

　　六月二十四日 雷祖生日，庙内附祀雷祖众多，香火旺盛。进香客于当天吃素，称“雷斋素”。

　　七月十五日（中元） 城隍神会同四司出巡，一如清明。庙内举行盂兰盆会。周泾神由西北入城，称“看青苗”。

　　九月中旬 豫园萃秀堂前举行菊花会。

　　十月一日（十月朝） 城隍神会同四司出巡，一如清明、中元，故称“三巡会”。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庙内彻夜灯火，商肆、摊贩、茶寮、点心铺等通宵营业，庙市出售水仙、腊梅、天竹及春联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