腆着大肚子的妻子从火车上下来，刚坐上驶往家乡的出租车，便蹙着眉头说头痛，小声骂我：“我说别要孩子，可你不听。要了孩子，让他跟我们一道受苦！”我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小声劝道：“别怕，一会儿就到家了！”提到家，妻子哭了起来：“我的头好痛，怕到不了家了！”我把她抱在怀里，不禁为自己买房的决策后悔。是呀，当初要是不买房也就不会欠那么多的债，不急着还债妻子当然就能在城市做月子了！

　　我和妻是工作不久的大学生，白手起家的我们买房子欠下大笔贷款。正省吃俭用还贷，爱情的结晶又要来临，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呀！要生孩子了，妻子辞了工作，还贷的任务落在我一个人肩上，不得不把她送回老家生产。可是现在，还没回到老家，她的肚子没痛，头却先痛起来，我的心不禁往上一拎，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到就近的医院去。”心烦意乱的妻子骂了起来：“欠了那么多的债还想充大款。”回老家的县医院生产，要少花近万元。我知道头痛无比的妻子命悬一线，可她却想的依然是房贷，只好让司机直接把车往老家县医院开去。

　　“房子到手后，简装一下就行了。”头痛好一点的时候，躺在我怀里的妻子小声嘀咕：“一个房间是我们的，另一个房间给孩子，培养他的独立性。他要是实在想跟我们睡，偶尔可以有一次两次……”我笑了起来，说房子到手还早呢！妻子说：“两个月后，我就上班去。”我想说你真心狠，为了买房，把两个月大的孩子丢在老家，说出来的话却是你真是个优秀的母亲，为了孩子敢于战斗敢于牺牲。妻子没有笑，一阵剧烈的头痛让满头是汗的她呻吟起来，用前额往我胸口猛撞。我知道她头痛得受不了，忙打电话给在老家县医院工作的同学咨询，他说这可能是产前高血压，母子十分危险。同学在电话里说，他带着救护车往这边迎，让我这边快一点。

　　紧张的气氛让我感到空气里充斥着异样的气味，奔驰的出租车显得异样的慢。我要车开得快一点，司机说不能再快了！妻子面色紫红，她咬住我的肩：“我怕……我怕我走了，把孩子也带走了！”我安慰她，说：“不会的！你咬住我，死死咬住我，就不会走的。”满脸是泪的我感觉不出妻子咬得慢慢重了，只感到她的牙齿里伸出一双手来紧紧地抱住我。这双因为洗涮扫抹由白皙变得粗糙，买房后专门拣便宜菜买，看中一件称心的衣服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的手，是我发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手呀，你可要抓紧了呀！妻子意识开始模糊，时不时还抽搐几下，但她始终紧紧咬着我，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我知道，她是在说：“保孩子第一，保孩子第一……”

　　四十分钟后，我们上了同学迎来的救护车；一百一十分钟后，妻子住进老家的县医院；二百一十分钟后，妇产科医生对妻子作了身体检查后告诉我，听不到胎儿的心跳；三天后，妻子产下一个死婴；四十天后，妻子回到我们工作的城市上班；二百一十天后，我们拿到了新房的钥匙，没有装潢就搬了进去。现在，我们住进新房已经快半年了，正按月还款。我壮着胆子对妻子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她冷漠以对。请别人做工作，她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是看到我肩上她咬的伤疤时，她才叹息一声：“我不是不喜欢孩子。可让他一出世就跟我们受苦，这是罪恶。我们还是别要孩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