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特派记者 曹刚 上午发自山西洪洞

　　山西省洪洞县左木乡红光村村民陈金祝（化名），39岁，又黑又瘦，戴一副老式粗框近视眼镜，看上去五十出头。他曾在发生瓦斯爆炸的新窑煤矿工作过2年，不久前被辞退。

　　4天前和陈金祝第一次见面时，他刚听说矿难的消息，从嘴里接连蹦出3个词：“害怕”——险些命丧矿井；“痛心”——不少工友遇难；“侥幸”——幸亏提前下岗。

　　昨天在矿区附近的餐馆再次见到他，问他近期有什么打算，他竟说：“和大多数工友一样，盼着煤矿快点复工……”

　　在这个煤矿干，根本不签合同

　　2年前，务农多年的陈金祝总算在新窑煤矿找到第一份工作。当地煤矿不招本乡人，因为怕麻烦，“生人好欺”。依靠一个四川包工头相助，他隐瞒身份“混”到矿里，负责操作井下的运煤传送带。

　　上个月底，老陈的真实身份传到矿长耳朵里，当天即被辞退。“在这个煤矿干，根本不签合同，早晨还在上班，中午就会让你走人。”他说，至于社会保障和人身保险，大家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前两天碰到一个工友，问我还在不在矿里上班，我……要是上班还能……活到现在？”老陈有些激动。

　　这就是陈金祝有生以来遇到的3件大事——

　　2年前，第一次就业当矿工；

　　10天前，第一次失业；

　　4天前，听到矿难的消息，第一次有“多活了一回”的感觉。

　　一下井就怕，只能自己骗自己

　　回忆刚进矿的情景，陈金祝记忆犹新：“头两天下井，可害怕了，两条腿直打哆嗦。没办法，要养家糊口啊。”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他只能硬着头皮干。

　　渐渐地，他腿不抖了，但心里还是很怕，“经常梦见矿里出事”。好在他学会了自己骗自己：“全国有那么多煤矿，爆炸的毕竟很少，我不会这么倒霉。”

　　自我心理麻醉后，他麻木地过着“每天8小时挣50元”的井下生活——三班倒；10天倒一次班；一年365天，几乎天天下井。

　　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上级监管部门进矿检查。“一有检查就停工，没钱挣，我宁愿天天上班。”检查次数多的时候，他一个月只能赚千把元。老陈还透露，县里检查没影响，只有市级以上的部门检查才停工。

　　每天50元工钱，供六口人用

　　“我这个工种，在矿里收入最低。”陈金祝很羡慕矿井里的其他工种，如炮工、拉煤工、铲煤工，每天收入至少100元，多的有300元。“我想和他们交换，老板不同意，工友更不答应。”

　　每月收入至少1000元，看似不错，但如果除以“6”呢？老陈有4个子女，因为坚信“有儿无女不幸福”，他在连得3个儿子之后盼来了一个女儿。妻子在家务农，全家人都指望着他每天在煤矿挣的50元钱。

　　今年秋天，最小的女儿也进了小学，老陈要供4个孩子上学，负担可想而知。说到子女，他没别的期望：“干啥都成，就是坚决不能当矿工。”父子同矿甚至爷孙同矿的场景，老陈“每次看见都特别心酸”。

　　我一下井，老婆就提心吊胆

　　煤矿里工作压力大、强度高、环境差，老陈下班回家，还不能歇着：“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做呢。如照料3头牛、5只鸡和8亩地。”老陈心疼老婆，回家后经常抢着干活。

　　养牛为了耕地，养鸡下蛋自家吃。除了大豆、红薯和土豆，地里主要种的是小麦，老天帮忙时，一年能收2000公斤，每公斤卖1.5元；万一碰到大旱，很可能颗粒无收。

　　老陈坦言，对不起老婆，自己每天下井，都让她在家里提心吊胆。

　　“她不反对我干这个，因为能挣钱养家，咱又不会干别的。”老陈说，“每次老婆唠叨，我就劝她，这个工作挺好，万一我出事了，你还能拿几十万元赔偿金呢。”

　　“拿这次矿难来说，根据我的经验，每个遇难矿工应该至少能赔20万元。”老陈透露说，赔偿标准可能有好几个，“这和遇难矿工的年龄有关，还要看他家属闹得多凶。”

　　井下提“安全”，马上挨一顿打

　　“如果真出事了，怎么办？有人教你井下自救的方法吗？井里有哪些安全注意事项？”

　　面对记者的提问，陈金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安全？谁敢在井下提这两个字？如果有工人说‘矿里安全有问题’或者‘万一遇到事故怎么办’，马上就得挨一顿揍。挨打了也不敢吭声，除非不想干了。”

　　老陈操作的传送带，一根至少价值10多万元。不少矿主为省钱，拿三轮车代替。“我们矿里就有几十辆三轮车，只有从存煤仓库到井口不足400米的距离，才用皮带传送。”

　　三轮车安全隐患大，容易引爆井内瓦斯，早已被国家明令禁止使用，“拉车的工人都知道，但谁敢说个‘不’字？”

　　“如果复工，我第一个报名”

　　最近几天，陈金祝遇到工友，爱调侃两句：“这回大家都下岗了，我只不过先走一步。”他说，不少工友已经返回外地老家，留下来的也都在找下一家煤矿落脚。

　　“如果明天新窑煤矿恢复生产，要你回去，你愿意吗？”记者问。

　　“这个矿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起码到春节以后，说不定会永远关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透出几分遗憾。

　　下面才是老陈的心里话：“当然想去，我巴不得明天就开工，我第一个报名，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就怕轮不到我，想去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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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点链接】

　　山西省代省长孟学农代表省政府检讨

　　昨天上午，山西洪洞新窑煤矿爆炸事故国务院调查组成立，“12·5”事故进入调查处理阶段。

　　调查组成立大会上，山西省代省长孟学农说：“我代表山西省政府向国务院做深刻检讨并请求处分，向遇难矿工表示哀悼。”

　　孟学农要求山西省市县各级干部、各有关部门一定要协助调查组彻底查清事故真相，查清事故责任，查清事故原因。不允许有任何弄虚作假、隐瞒不报的问题出现，一经查出，一定要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孟学农建议，将12月5日定为临汾市安全警戒日，在矿难现场设置矿难纪念碑，警示后人。同时，他要求市县有关工作人员要待遇难者家属如亲人，做好善后工作。对于受伤矿工，要用最好的医护条件救护。临汾市委市政府、洪洞县委县政府要严格按照山西省确定的标准，赔偿到位。对于该矿9月以来拖欠工资问题，当地政府要立即解决。                 《新京报》供稿

　　【记者手记】 

　　矿工：“我不想再多说矿里的事情”

　　采访接近尾声时，陈金祝突然起身，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我不想再多说矿里的事情。”

　　想起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问，记者连忙推门追出去，他瘦削的背影已消失在寒夜中。采访曾一度陷入僵局，因为老陈过高的警惕性。尽管记者递上名片，不停地解释，他依旧将信将疑地说：“我不清楚你的来路，名片到处可以印，电话随便都能改。” 

　　好不容易松口接受采访，但说到一半，他还特地起身出门，小声说：“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采访时，他反复提及流传在红光村的几句顺口溜： 

　　红光不足一千人，百姓村民特别穷； 

　　乡办煤矿被变卖，村民住宅被挖坏； 

　　挣煤钱的几千万，没挣钱的被法办； 

　　红光五人被判刑，全是干部做证明。 

　　老陈说一句解释一句：“许多煤矿表面上是乡办，其实却卖给了私人；黑心矿主违规乱采煤，有些煤矿离村民家太近，山上有个村子全村140多口人，房子全都严重裂缝；‘黑口子’（即无证黑煤窑）以前在乡里特别多，煤质好的矿能赚几千万元，煤质差的还要亏本；前两年国家严厉打击‘黑口子’，抓责任人的时候，红光村一共有5个人被判刑，基本都是没挣多少钱的，那些有钱有势的煤老板，早就花大价钱送礼，疏通关系了，有的村干部，自己就在煤矿里参股赚黑钱。” 

　　【焦点关注】

　　李毅中怒斥事故煤矿“五毒俱全”

　　“什么六证齐全？我看是五毒俱全。”昨天上午，洪洞“12·5”事故国务院调查组成立大会上，调查组组长、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拍着桌子说。

　　“六证齐全是怎么来的？有关部门的监管监察责任是否落实？对六证的核发是否符合标准？手续是否健全合法？对该矿的改扩建立项审批是否合规？生产能力的核定是否准确合理？矿主对矿权的取得是否合法？用工组织管理是否存在违法违规现象？”李毅中连串发问，要求彻查到底。

　　这次事故是2006年以来全国发生的一次死亡人数最多的特大安全事故，共造成105人遇难。11月21、26、29日，市县两级煤炭监察执法大队曾先后三次对该矿井进行检查，均没有发现存在重大隐患，最后酿成大祸。“你们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没说？！”李毅中说，“如果事故背后有权钱交易，我们一定严查到底。”

　　自今年3月至今，临汾市共发生3起特大煤矿安全生产事故。3月28日，尧都区余家岭煤矿瓦斯爆炸死亡26人；5月5日，蒲邓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亡28人；12月5日，新窑矿难已确定死亡105人。

　　“这些事故均因非法盗采所致，其作假手法、管理混乱如出一辙，而且一起比一起严重，一起比一起隐蔽。为什么一年之内连续发生3起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究竟是什么原因？究竟是为什么？”李毅中希望临汾市深刻反思，找到症结和根源，认真彻底整改。      《新京报》供稿

　　【焦点对话】

　　“矿上没有一本完整的花名册”

　　调查组成立大会结束时，李毅中就本次矿难中的一些问题回答了记者提问。

　　记者：据说矿上的用工管理极为混乱，如何核定受难矿工的人数？

　　李毅中：该矿层层转包，以包代管，井下生产承包给来自河北、重庆及当地的4个包工队，而后层层分包，事发后，在核查人数时没有找到一份全矿职工的花名册。

　　记者：最后的矿工总数如何出炉的？

　　李毅中：我们先是让公安人员去矿工宿舍登记、摸排，让矿上相关负责人提供下线转包名单，再找到这些大队长、小队长、班头来调查，很多工人都是老乡、亲戚，可以提供认识者的名单。

　　记者：如何确定一名受难者的身份？

　　李毅中：矿难发生后，就让工人提供并举报失踪者的名录，在尸体运出来以后组织工人去辨认，我们通知家属前来辨认，最后一个环节就是通过尸体检测，法医鉴定，来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记者：因为用工管理的混乱，是否会造成遇难者人数与身份核定的误差？家属反映仍有矿工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毅中：目前我还没有听到这方面的举报，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新京报》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