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先泡好一壶铁观音，对话之前给E斟上一杯。E啜了一口，嫌淡，于是我又往壶里投放了些许茶叶。E说，喝茶我不计品种，什么茶都能接受，但要浓的、够刺激的。

　　其实，我对他并不十分了解，编发过他的数篇千字文，偶尔听到“圈”内人关于他的一些议论，去年圣诞节寄我一张贺卡，附来一封信，表达了他的追求，倾吐了他的苦闷，就这些。

　　尽管是初见，E却一点也不拘束。早前我在青年报当编辑，经常约请作者，一个个都是拘谨得很，非请不落座，谈稿子的时候满脸虔诚模样。改革开放，经济活了、人活了，社会活，国家活，一活百活。活泼成自然，就像眼前的“80后”E。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入乡随俗”，在人际交往中不会去计较沉重的礼数。

　　交谈是平等的、聊天式的。

　　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仔细读了你的信，知道你的心迹。最近在忙些什么？

　　E：自控时间，不算忙。修改一本小说稿，还抽空学开车。我已经备足了买车的钱，自己赚的，不靠父母。

　　我：你爸爸还那么敬业，公司还那么帅气吗？

　　E：成天只知道挣钱挣钱，在他看来钱越多越风光，用起来却把一分钱看得比太阳还大，还催我成家，老脑筋，早生贵子，烦透了！

　　我：你很率真。允许我刺探一下，写的小说是什么题材？

　　E：对你不保密，以我父亲为原型。

　　我：文学艺术必须面向人生，成为有血有肉的“人学”。推动时代前进的人物往往就在身边，就在看似平凡之中，需要你去发现，潜入他们的内心世界去挖掘并加以展现。要着力反映时代本质，才能写出社会意义来。

　　E：这点我已经注意到了。父亲是时代的产儿，我写他的理想、创业史，写他处理家事的得与失、悲欢离合，同时也写他的局限性和两代人观念和理念上的碰撞。突出人性和曲折，很有细节的……

　　我：你看过电视剧《士兵突击》了没有？

　　E：看过，很感人。塑造了一批真正的好男儿，他们是共和国的脊梁！导演的水平很关键吧？

　　我：当然很关键，但剧本创作是基础，还要加上演员的角色能力……我以为，一个国家要赢得世界尊重的目光，不但要有经济、军事和政治实力，还要有文化支撑。只有向世界提供一份出色的“文化图谱”，才能让外界真正认识、认可你。

　　E：对对对，光有企业家、生意人是不行的。文化是一种“软实力”，少不得的……我很想知道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模样的“角色”，能不能描述一下？

　　我：你对生活的态度是认真的，有追求、有热情，这些都很可贵。现在宣传媒体对“80后”“90后”的评价、定位有失偏颇，放大了少数人的个性特征，让社会产生了许多误解。

　　E：你能理解我们。我本可以跟着父亲做公司，衣食无忧，也可以减少矛盾，但我不愿意坐享其成。我选择了文学这条路，就意味着对社会的一种担待……我在广告自己，让你见笑了。

　　我：不，说得在理。随便问问，听说你对文学前辈公开发表了一些不恭敬、甚至是出格的言论，有没有这回事？

　　E：话是说过，但我认为没有出格。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狂妄的人，我内心是尊敬前辈作家的。在我成长的道路上得到他们当中个体的帮助。我自知难以与“高墙内”厚重的既有氛围合拍，所以我情愿做一个“游牧写作人”。再说，我身上有不足、有缺点，又有谁来找我谈过心呢？我生性认理，不在乎指责。像余秋雨这样的名家，也有人挑鼻挑眼，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字辈。我看倒是解放日报好，慧眼识珠，聘请他当艺术顾问，文学团体也应该有这种宽容的气度。

　　我：作为社会人，都有个选择和被选择的问题。宽容是一种美德，宠辱不惊是一种境界……曹雪芹、高鹗是那个时代孕育的，但他们的成就是伏案青灯的结果。在文学巨匠面前，谁越骄傲谁就越显渺小……我们只是交流交流，作为共勉吧！

　　一番对话，使我对E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也许让我了解的是整整一代人。正如铁凝同志所说的：“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彼此又不尽相同。因为对文学的爱和不放弃，使他们之间、我们之间有了相互珍视的情感和愿望。”对文学青年而言，既要敢于创新，又要善于在继承中创造。我相信，他们最终会长大成才的。“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废江河万古流”。中国的悠悠文脉不会断裂！

　　E说铁观音好香，够刺激。我说香从茶出，更随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