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萨拉·邦焦尔尼

　　蜡烛

　　凯文生日前一天，我又碰上一道路障：生日蜡烛。在杂货店的烘烤用具架上，除了中国蜡烛，啥也没有，但我以为这不过是个小小意外。可等我逛了第二家、第三家，接着是第四家，每一回都两手空空地出来，我开始担心了。我并不挑剔。芭比生日蜡烛、不能吹熄的恶作剧蜡烛、闪光蜡烛、大号数字蜡烛，我都无所谓，可每一盒都是中国来的。回到家，我在厨房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有三支从前剩下的蜡烛，满是灰尘，还是中国货。我给小姑子打电话，请她再帮我一个忙：“你能带蜡烛来吗？我都乱成一团了。”“我争取吧。”第二天就是凯文的生日宴会。一切进展顺利。蛋糕上最后插了……

　　台灯（零配件）

　　晚上在书房工作，我看不见了。原来的台灯熄火了，由于家里台灯短缺，我在其他房间找不到闲置台灯备用。于是我坐在漆黑的夜里，就着电脑屏幕的光亮，照亮我的稿子。我需要一盏台灯，而台灯产自中国——这是我在本地商场连续逛了好几个下午之后得出的无奈结论。

　　一天早晨，我无聊地翻阅着邮购目录，碰到了一个小小奇迹——我瞅见了一盏美国台灯……等台灯送一进屋，我就扯开了盒子，可接下来我看到的东西，令我如同掉进了冰窟。盒子上方的透明塑料袋里，装有一根金属细弯杆，袋子外头，用黑色的大写字母，清晰地标着“中国制造”。但盒子外面却写着“美国制造”……

　　过了几天，盒子还在门口，我告诉自己，没去寄它是因为我没时间，但实情是，我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留着它。说不定，使用中国零件，是制造台灯（或称之为台灯的大部分）的那家公司节约成本、保持竞争力的唯一方法。要不是靠着这少数的中国部件，说不定那公司早就四脚朝天垮台了，要不就是整个搬到中国去开厂了——就好像其他所有公司一样。

　　灯具厂的那人给我快速上了一节灯具课。他告诉我，十多年前，美国有几百家灯具制造厂，光是南加州就有40来家。可如今，他觉得全国只有四五家了。我问他台灯盒子里的中国零件是怎么回事。他说，那是因为太多工厂都关门了，所以弄不到美国产零件。比方说，灯具开关全都不是美国造了，他说。

　　打印机墨盒

　　我的打印机墨水用完了。通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它连个该换新墨盒的提示也没冒就熄了火时，我生出一股沉底儿的感觉。从前或许是我错了，但这一回，我的中国直觉告诉我，在如今这个年月，墨盒统归中国管。

　　办公用品商店的打印耗材区，我翻过盒子，仪式般检查了标签。如我所料，坏消息：墨粉，日本造；墨盒，中国造。只有这种墨盒才配我的打印机，制造商警告说，如果用其他品牌会有危险，但我顺便翻了架子上的其他品牌，指望找出一盒能用的非中国产墨盒来。全都是中国造。

　　我开始让凯文用他办公室的打印机帮我打稿子，光是帮我打印他已经气得不得了了。后来凯文去巴黎了，我就用电子邮件把文稿发给自己，上班的时候打出来……可我害怕给同事看见。我得开车去公共图书馆，那儿准你每次到访免费打印20页纸。第二天我就去落实了一番，免得万一真落到那般下场。

　　我拿起自己的旧墨盒，拖着身子走回车上。一套非中国产打印方案本来唾手可得，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身边溜走，空手而归。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打算采用过去两个月的方式解决打印问题——啥也不做。

　　我终于解决了我的墨盒难题，在菲尼克斯找到一个卖杂牌墨盒的地方，产地似乎是伊利诺伊，用的是日本墨水。我说“似乎”是因为，我并不敢肯定它们到底是哪儿产的。电话那头的人说是在伊利诺伊州组装的，可当我问他这是不是说产地就是伊利诺伊时，他却不吱声了。我真心希望这些墨盒不是中国制造的，因为只要我买一个，就有足够的墨水打印8000张纸了。但要是……我用信用卡买了墨盒，挂了电话，但愿一切顺利……刚以为自己靠日本/伊利诺伊州杂牌替换墨盒解决了打印问题，可没过几个星期，它就突然犯病了。显示屏上说出现了错误，因为我发送文件打印的时候，它一声不吭。之后报错信息完全消失，貌似更险恶了。

　　家用电器

　　“真是好极了，”凯文的声音里充满嘲讽。“现在我们有了一台不能用的打印机。”

　　正常来说，没有中国货，我活不下去。我总是想出这样那样的权宜之计对付着过，除非另有办法——　一多半都是中国办法。

　　没墨水的打印机，只不过是我家最近在电器方面碰到的系列麻烦之一。你知道的，在电器方面，中国是老大。有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在脑袋里一一算计。

　　一、我家小电视有时候会突然黑屏几分钟。有天晚上，公共电视台播悬疑片，我们正揪着心看到高潮，它黑了至少两次。二、自从苏菲趁我不注意往CD播放机的托盘上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之后，它就不开工了。三、成人娱乐这几天也危在旦夕。另一天，搅拌机的刀片坏了，给厂商打电话去，他们居然告诉我，现在卖的替换刀片是中国制造的。四、不管我怎么清洗吸尘器内胆，它也不吸尘了。据我猜测，可能我一不小心吸进去个旧玩具。简而言之，这些日子，每当我环顾房子四周，我就看到一大堆问题，几乎所有都要靠中国来解决。

　　玩具

　　抵制中国活动对一个小男孩的幸福快乐是有影响的，因为，有时候，他的幸福就建立在拥有一个紫色的、塑料的中国小玩意儿上。那天我们全家去塔吉特采购，我们穿过货架，检查着一个个“中国制造”的标签，全都是中国的，全都不能买。维斯的眼睛，充满期待地闪闪发光，但随着我们碰到一件又一件的中国产品，他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走进商店后20分钟，情况再清楚不过了，中国占领了万圣节，我们的购物车还空空如也。维斯勇气全失，他看着我，哭了。

　　“难道万圣节这么特殊的日子，我们都不能买中国东西吗？”他哀嚎不已。他抓住我的胳膊，缩在地上，绝望地渴求着幸福——只要能拥有一件新的、闪光的、塑料的小玩具啊！维斯本能地觉察，我才是他的痛苦之源，我才是抵制活动的罪魁祸首，我才是禁止他买中国东西的敌人，我才是他必须用凄惨哭声攻破的碉堡。我的心飞快地跳动，我的手腕剧痛……

　　我安慰自己，他为玩具苦恼，只是非常肤浅的烦恼，并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真玩意儿。结果，我错了。当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我们刚讲完故事，快要上床之前，维斯又哭开了，哭得彻底又突然，毫无预警。“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再买中国东西啊？”他嚎啕大哭，蜷缩在沙发里，就好像身体处于极度痛苦之中，“不再买中国东西，我不愿意。太难了。”

　　承认现实吧：能撑过这一年，大部分靠的是运气。尽管有抵制在先，中国产品还是源源不断涌进我家。当然，你可以说去年也是个注定失败的尝试。我们最终决定，还是跟中国进口产品共存的好。发誓一辈子不用中国产品，貌似不太现实。不靠中国产品过日子，太难了，至少，不懈地坚持下去太难了。从某些方面来说，我情愿不去设想，未来10年不靠中国产品过活，日子会有多难。

　　（《离开“中国制造”的一年》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07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