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郑  洁   

　　诗人、作家、教师

　　【嘉   宾】

　　彭希哲   

　　英国伦敦经济学院博士、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长期进行人口动态等多种领域的研究

　　徐  丽   

　　焦点广告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

　　吴留芳   

　　上海新华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新媒体事业部副主编

　　主持人的话

　　不久前，几个网站出现了几条相似的求助：“请帮我填下表格！我怎么填写我的籍贯？我毕业后在上海工作，女儿出生在上海。我出生在四川，在四川长到18岁，父亲出生在吉林并长到18岁，爷爷出生在辽宁并长到18岁，太爷出生在山东并长到18岁。”有人回答说，籍贯就是祖辈生活的地方；有人告诉他，籍贯是父亲出生的地方；也有人认真地用英文来解释：Place of Birth是出生地，籍贯用Native Place。——这其实也是很多人的困惑。

　　为此，我们专门走访了社会和人口学家彭希哲——

    主场对话

　　1、“籍贯”的定义虽然很含糊，但它带有中国特有的传统文化

　　○ 郑  洁 执白   ● 彭希哲 执黑

　　○ 中国人填表格比国际常用的表格似乎总多了“籍贯”一项，很多国际表格往往填“出生地”就可以了。我查了词典，“籍贯”一词的解释是：祖居或个人出生的地方。这有什么区别？

　　● 我们习惯通过“籍贯”和“出生地”来获知他的来历，尽管有时候英雄不问出处。人口的迁移有很多种，国际间，省市间，还有省内区际的迁移。但跟籍贯有关系的往往指省市间的迁移。“籍贯”也带有一定程度上的区域文化之间的相互认同。

　　○ 在一些移民国家比如说美国更关心每个人从哪个国家来，但在中国大概人们更关心的是从哪个省市来。

　　● 中国人更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比如浙江人的性格中更挑战自己，到处都能吃苦，全世界都能找到温州人。我们讲到一个地方会首先想到那个地方的人的个性或者生活习惯，我们在说这个人是四川人这个人是东北人的同时，其实也在说这个人的行为带有四川人或者东北人的习性特点和文化特征。

　　○ 这似乎讲了一个道理，我们的这些属性是跟随籍贯的，而非随着出生地的改变而那么容易更改。

　　● 籍贯是中国人的文化，“籍”规定了你该交什么税，是哪一类人，“贯”是出生地。其实说到对祖辈的传承，国外也有——比如英国的等级制度，贵族的家族延续，上辈是封在哪个郡的，法国也是一样有个封号——他们可能烙印在名字里，BLACK SMITH，此姓表明你的祖上是铁匠，GOLDN SMITH是金匠，从姓中间可以看到他们的职业分布。美国总统选举时，人们也会关注新总统的祖辈来自于哪里。他如果是移民的后代，人们自然而然会认为他会更多代表移民的利益。对籍贯对祖籍的关注，全世界的人都会有。而把它当作一种人口登记的内容，在国外就没有了。在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会填写国籍和种族。

　　2、虽然人群流动，但人们的“出生地”却是唯一的

　　○ 郑  洁 执白   ● 彭希哲 执黑

　　● 全国去年的流动人口是1.47亿，现在的最新数字接近2亿。上海的流动人口现在是680万，300万人领了上海的居住证。上海有户籍的人口是1370万。农业社会人口是相对安定的，在工业社会人们开始寻求职业，信息时代有了交通的便利，人口流动是社会进步的一个标志。

　　“籍贯”概念出现的本身，也是人口流动的结果，如果没有人口流动也无所谓人口流动的概念。不同地方的人大家聚在一起，会关心各自从哪里来的，祖先在哪里生活。但随着流动到一定程度，变得非常频繁以后，用籍贯来登记、统计、管理也就没有意义了。

　　○ 随着时代的变迁，考察人群的方式也是在变化的，过去有一度我们填表格有一项是“出身”“成分”，现在就没有了，而“学历”的这个部分变成了考察指标。

　　● 很多指标在统计上在社会研究上都存在一定的意义，比如“出生地”，那是很明确的，是唯一的。籍贯却可能是不确定的，而且因为我国对“籍贯”这个概念没有明确的定义，到底应根据父亲还是祖父的出生地还是长期生活的地方来填写？

　　○ 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现在有些人跟妈妈姓，但是写籍贯时，还是随爸爸写。

　　● 是的，籍贯带有很明显的父系社会的残存和痕迹。我们在讲籍贯时，很少考虑母亲的来历来源，主要记载的是你的父亲你的祖父居住地和生活场所，其实我们的生活习惯受母亲的更大。从这个角度讲，我们现有的一些社会制度，比如这样的户籍登记，实际上把男女不平等的关系制度化了。而出生地就没有这个问题，它是个体的。

　　3、不断漂移，不断寻根；不断时尚，不断怀旧

　　○ 郑  洁 执白   ● 彭希哲 执黑

　　○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籍贯”的概念，随着社会的发展，流动人口的增加，它概念中的登记功能显得正在渐渐缺失？但有另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填写表格有了“出生地”这一个概念，那么是否也有些遗憾，毕竟它少了文化传承的丰富内容？

　　●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从小受到这个地方区域文化的熏陶和当地地理环境的影响，人的性格处世的风格，会养成一部分对社会问题的看法。全球化也不应该把各个民族的特征抹杀掉，是文化的多元性促使整个社会的文明发展，越是本土的就越是具有国际性。

　　○ 这样看来，“籍贯”的文化意义似乎要高过人口登记的功能意义。

　　● 籍贯是历史留下来的，木兰辞里就有“户”和“籍”，后来还有“保”“甲”制度，1953年后开始户籍登记，这些登记的目的有治安人群管理的意义，1958年以后特别是1962年以后，户籍被赋予了太多的权利和福利，城市户口农村户口有很大的差别，户籍转变了很多原有的功能，超越了统计成为一种组织形式和权利分配。目前户籍改革为什么那么困难，就跟这其中的权利和福利有关，如何在户籍之中将社会保障等权利和福利剥离出来。所以，我们不要把户籍制度妖魔化，别一说城乡差别就是户籍惹的祸。而且，一个区域的户籍差异越大，户籍的改革越是困难，特别是上海，户籍的含金量高，跟全国的差异极大。

    声音

　　1、曾经，上海很在乎你的籍贯……

　　○ 郑  洁 执白   ● 吴留芳 执黑

　　○ 上海的流动人口也许已经渐渐居于全国之首，作为这样一个移民城市的一员，你觉得人们现在怎样看待一个人的籍贯？

　　● 上海曾经很在乎你的籍贯，这一点大家记忆犹新。比如说，解放前的宁波人、改革开放后的广东人普遍被人们认为是生意人；苏北人就被认为是从事“三把刀”行业的劳动阶层；而上海本地竟然也分成两种“籍贯”——浦西和浦东，人们普遍不太愿意与苏北人结亲，不愿意被单位分一套浦东的房子，而“宁要浦西一张床”。上海人的优越感基于两个方面，一是计划经济时代全国物资优先供应上海，二是上海人其实当时也没有什么可以自豪的，除了吃饭不至于挨饿以外，物质条件与上海曾经是“远东第一大都市”恍若隔世，只好把整体的大都市残梦作为装点，上海本地的中国传统文化特征并不明显，只好把特有的西方殖民地文化炫耀于人。很多外地人不理解上海人为何排斥外地人，原因是尽管上海的大都市特征还在，而绝大多数上海人在改革开放之前的居住条件决定了上海人的心胸容量。

　　○ 但从近些年来看，这些情况改变得很显著。

　　● 上海人骨子里是崇商的，生意领域里取得成功的外地人也好，本地人也好，都会得到你身边上海人的尊重。在上海，成功是最重要的。上海的一个文化特征也开始重新得到认同：英雄不问出处。人们关心你在上海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功，而不再关心你来自何方。偶尔问你的籍贯，得知你并非土生土长时，更多的是一种佩服。上海正在接纳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先进商业文化，从这个角度来说，汇聚全球商业文化而形成的全球商业大都市文化特征就会成为所有新老上海人的共同特征。

　　2、以后，籍贯是否会被其他识别方式取代？

　　○ 郑  洁 执白   ● 徐  丽 执黑

　　○ 因为你的背后全是行业销售量最佳的一线品牌，有人称你是第一品牌背后的广告女“狂人”，13年在上海广告业发展的历程中，你觉得你籍贯的烙印给你带来过什么作用吗？

　　● 籍贯对我在广告传播行业与客户沟通时还是起到了亲近感的作用。曾经有次回乡拍中华茶文化专题片，我是安徽人，这个天然属性就成了很管用的通行证；三年前，我的焦点广告首次和史玉柱的合作也是从谈家乡开始的。当时我的办公楼和史玉柱的办公楼相对而立，每天都看到他在公司挑灯夜战，我对与这位安徽奇才合作充满信心，同为安徽人在生意场上迅速拉近了距离，我赢得了又一个影响很大的维生素第一品牌客户。

　　○ 你出生在马鞍山，当时也是个移民城市，是吗？

　　● 是的，有点类似上海。我童年正是“火红的年代”，全国各地包括很多上海人都因为大炼钢铁而聚集到那里。五方杂处、南北混居的文化使我对未知的上海充满好奇。那时，我一直注意一个女同学，每次从上海回来后就白一点胖一点，她说到“阿拉上海外滩”神采飞扬，还带回些可以吹泡泡的糖果——这些都激起了我对上海的无限向往，暗下决心，将来一定到上海去。

　　○ 你现在怎样看待“籍贯”和“出生地”这两个不同的概念？

　　● 籍贯，我认为那是带有明显农业社会特征的人群识别方式。农业社会人的流动性比较小，因此一个地理区域——东西南北中，一种自然环境、风土人情的影响，一类人的性格特征的烙印都成为籍贯传达给别人的生动信息。现在人的流动性强了以后，籍贯逐步失去了它过去的对人的身分识别意义，未来会被人们的学历背景和职业特征等识别方式取代，现在几乎没有人关心“海归”派、“IT人”他们的出生地是什么地方。

　　○ 专家也说，随着通讯和交通的全球化，我们渐渐失去了地域性的特征，更强化的是群体性的特征，比如“80后”啊，“中产阶级”啊，“白领一族”啊，除了用出生时代来划分，还有用行业、特别的爱好来划分的，基本不考虑从哪里来，而用现实特征来代替，这是很时尚的东西，然而似乎少了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