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细雨绵绵的早晨，我去了高桥烈士墓。

　　这是我多年的心结了。缘于我的父辈。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无数次地告诉我，说当年解放上海战役中，高桥一仗打得很惨。叙述当年的每一次，父亲都用了一个“惨”字。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惨”，但我知道“惨”一定很可怕，因为父亲每次都是很痛苦很艰难地将它挤出牙缝。稍大的时候，父亲带我去高桥烈士墓经受“惨”：那一个个墓穴苍凉而悲壮地写满了惨烈。献花、默哀、磕头，父亲告诉我那下面躺着的是他的战友们。那时我还不识字，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记住了高桥战役打了五天五夜；记住了有一座铁桥，桥的这边是解放军，桥的那边是国民党军队，两军对峙，炮火激烈；记住了父亲很多的战友浸在被鲜血染红的河水里，几天几夜，下身都溃烂了……就那次，“惨”生疼生疼地刻在了我的心头；就那次，我对父亲说，我会来看他们的！

　　几十年后的某天晚上，《战上海》的冲锋号“哒哒”地激醒了我的记忆，我惊乍而起，忽然就想起当年说的这句话，忽然就有了冲动，忽然就按捺不住了自己，我说，我得去看他们了！

　　那天，当我披着一身雨雾出现在高桥烈士墓的时候，连看门人都觉得惊奇：这春寒料峭的大清早，龙柏刚刚列队完毕，鸟儿刚刚给英烈唱完晨曲，你来——

　　我说，我来祭扫先烈。

　　看门人又说，你没预约，英烈厅今天休息，你——

　　我说，没关系的，能给先烈们献个花圈，能跟他们问声好就行。

　　看门人点点头，拿出笔墨、宣纸和花圈。

　　写好挽联，系上，然后，轻轻地，我朝烈士纪念碑走去。

　　我听到：你来了？声音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却厚实，却亲切！

　　于是我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雨幕。墓碑上，刻着先烈的名字。我逐一地念着他们的名字，告诉他们，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跟着父亲来到这儿。那时候，她还不懂事儿，只知道父亲要带她去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的英雄。所以，小女孩的兜里装满了糖，她天真地以为那花花绿绿的糖纸英雄一定喜欢。可是到了这儿，她才知道英雄在黑土下，英雄永远也不可能出来。但她还是把糖放在了英雄的墓前。那时的墓碑不是现在的样儿，没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平整。但小女孩很认真，一粒两粒三粒地摆着。她想，等到下雨的时候，糖会化的，雨水会把甜味渗给英雄……

　　那天，在纷纷雨中，我就这么无声地说着这个故事。

　　说那话的时候我有些恍惚，而后，我回到了现实。我摸摸黑土，拔去几根刚刚出土的小草，说，该告别了。

　　走出烈士墓，回首望，龙柏无言，鸟儿无声，而我心，却有了一份慰藉：

　　我于无声处，了了我儿时的承诺。

　　明日请看《生命是隐藏在生活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