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位截瘫，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睡全靠别人伺候。过去这几十年，我一直由妻子照顾。她上班是工人，回家是佣人，晚上是女人。我知道她的累，她的硬撑，她的超负荷。一次，我突然感到胸闷气急，额冒汗，唇发紫，手冰凉，经验告诉我们是发心脏病。妻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顾不上自己正在发高烧，二话没说，把轮椅拉过来放在床边，连拖带拉把我拽到轮椅上，然后飞一般向医院推去，幸好我家对面就是医院。急诊医生见状叫我先去做心电图，到了心电图室，坐班大夫用手一指，叫我躺到床上去接受检查。看着高高的检查床，我向大夫建议，是否坐在轮椅上检查，大夫说不行，坐着查不准的。我请她帮忙抬一下，她听而不闻。妻子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拼着老命把我从轮椅车中背起来往高高的床上送。我这没有活力的躯体压在她柔弱的背上，既沉又死，只见她青筋突暴，面红耳赤，如牛重负，完全是靠一种使命感两条腿才边颤抖边趔趄向前的。我不知道，做心电图的仪器，是否能测出我当时“椎心泣血”的感觉。我在她面前就是一个罪人，而且“罪恶昭著”。

　　去年11月的一天，大清早起来没多久，妻子的右眼突然失明，儿子陪妻子到医院去求诊。经专家诊断：右眼玻璃体出血，视网膜脱落，立即住院手术治疗，主要是高血压和频繁屏力造成的。追究病因，我是“元凶”之一，因为频繁屏力就是护理我造成的。当时，我死的心都有。对一个“罪恶累累”的人来说，死亡一点也不可怕。妻知道我的想法后，特意从医院里跑回来跟我说：没有一个人是单独活着的，你一路走来，有多少人帮过你，有多少人在牵挂你。亲情、友情和爱情，无一不是沉甸甸的。你的一次轻率会让多少人痛彻心肺。

　　活着就要奋斗，这是有志者的座右铭；对我来说，活着就要有人伺候。妻子照顾不了，只好请人。过去我们家有钟点工，但钟点工与住家保姆可不是一回事。一个陌生人冷不丁住到你们家里来，你会处处感到别扭不习惯，她会改变你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和生活内容。但你生活上又在某一部分非得依靠她，所以随之发生的一切，你都得容忍，开始一种心不由己的兼容并包的生活。

　　再有，现在请住家保姆是什么代价？凭我们俩的养老金是挑雪填井无济于事的。儿子说，在经济上他会给力的。我们也只有靠他，不靠他，靠谁？我父亲生病时我跟他说，你不仅有单位有医保，还有五个子女，所以在经济上你不用愁。到我们这一代，下一辈都是独生子女，父母富裕的都传给他（她），爹娘不够的都靠他（她），两代人都别无选择。

　　儿子的负担已经很重，首先是房贷，为了改善我们老两口的居住条件，他按揭给我们买了房。其次，他的宝宝出生不久，正在用钱之时。儿子说，你的生活观念和价值观确实要改改了，你想想，你不干活，每月领养老金1000多，人家干活，月薪2000多，这不是很正常。市场上都是这个价。你别为了保姆的工资耿耿于无数个不眠之夜，在黑暗中撕心裂肺。关键是你们俩的颐养之年要安稳，我在外面上班才心定。用金钱能办成的事，看来是最妥当的。不然的话，我心挂两头，那才是更大的不幸。现在，我们不是在报纸上常常见到这样的标题《子欲孝而亲不在》，不管这个子是真孝假孝、真悲假悲，“子欲孝而亲不在”好像是件后悔莫及的事。那么，我“子欲孝，而亲又在，则是我的造化”。听了儿子的一番话，我鼻子酸了，妻子眼睛潮了，我们相对喜极而泣：生活再难，有这样的儿子，我们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