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播友谊的种子

　　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中日之间的乒乓球交流起着友谊的纽带作用。周总理希望两国乒乓球运动员在比赛场上是互不相让的对手，在平时交往中要成为知心的朋友，为两国人民在其他领域的友好交往立个榜样。

　　1964年，周总理曾经邀请日本乒乓球运动队的松崎君代、荻村伊智郎、长谷川到中南海住所做客。我也在现场翻译。当年，松崎君代是国际乒坛声誉最高的女球星。她那精湛的球艺、良好的作风，给中国观众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周总理曾多次赞扬她胜不骄、败不馁，输了球也笑眯眯的，颇有“大将风度”。

　　周总理请大家入席。餐桌就在会客室东南角上，桌上摆满丰盛的菜肴。邓颖超笑着说：“松崎小姐是恩来的客人，其他几位也都是老朋友，今天理应由我下厨房，但不巧，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只好麻烦厨师做了这顿便饭。为了表示一点心意，唯有恩来平时最喜欢吃的这碗家乡菜“狮子头”，是我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各位口味？请各位尝尝。”说完，就往松崎菜碟里夹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狮子头”。

　　午餐结束后，周总理请大家边喝茶，边交谈。闲谈中，邓颖超关切地问松崎，听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松崎有点不知所措，清秀的两颊刷的变红了。正当她腼腆地要作答时，邓颖超笑着抢先说：“大姑娘怕难为情，不愿意当众公开自己的秘密，是很自然的。我收回刚才的问题，你也不必勉强‘坦白’了。不过，将来如有机会，欢迎你未来的丈夫也来中国看看。”说着就取出两条大红绣花被面送给松崎，并告诉她：“这是我送给你未来的结婚礼物。在我们中国，大红象征喜事临门和吉祥如意。预祝你将来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邓颖超话音未落，周总理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两瓶茅台，送到松崎手里。总理说：“听说你是四国岛上贫苦人家出身，你父亲在当地制酒行业干了几十年。回去后，一定要替我向他问好，请他尝尝我们中国的第一名酒……”

　　善于在比赛场合控制感情的日本姑娘松崎，这时竟泣不成声了。松崎说：“您是中国的总理，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我，不但无微不至地关怀我本人，还想到了我年迈的父亲……您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坎上了。我一辈子忘不了中国人民的好总理，忘不了中国给我的荣誉和恩情……”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松崎这几句出自肺腑的真挚话语打动了。为了改变会客室里的气氛，“智多星”荻村机智地转换了话题：“总理你还记得不记得，1961年北京26届世乒赛完了以后，你曾经送给我一瓶茅台酒，你还记得吗？”

　　周总理说你说下去。荻村说：“那瓶酒啊，我带回到日本以后，就放在书斋里面，放在书架上面。最好的亲朋好友来，每人尝一点点，告诉他们这是中国总理送的酒，一般的人根本就是沾都不能沾边。因为只有一瓶酒。后来，我的两个好朋友一不小心把这个酒打了，打碎了，酒就飞掉了。凑巧，剩下的茅台酒沾在我的球拍上面，酒虽然是没有了，但是味道还留在上面。以后，我拿着这块球拍去参加比赛的时候，常常不利的时候，常常局面危险的时候，我就闻闻这个乒乓球拍上残留的茅台酒味，就意味着中国周恩来总理还在说，荻村顶住，荻村加油，常常反败为胜。”

　　周总理就调过头来问我了，说几年前我给他送酒了吗？我摇摇头，因为也是我当的翻译。我说没有。总理也不揭穿他这一点，说：“好好好，荻村先生，荻村先生，你太心急了一点，我一定会送你茅台酒的，现在我再送你茅台酒。”周总理说荻村先生你不但球打得好，你故事也讲得好，你足够是一个外交家。

　　周总理真有先见之明，这个人就是名古屋帮我们大忙的荻村。后来，荻村当了国际乒乓球联合会的主席。

　　奇迹是这样产生的

　　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进程过半，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意外，美国选手柯恩错上了中国队的专车。他们美国人比较自由一点，不像我们纪律那么紧。大家都很警惕，这个美国人是不能碰的。柯恩坐前面，庄则栋在后面就过去了。“你们政府同我们没有来往，但是美国人民是我们的朋友。”庄则栋就讲了一些很得体的话，而且还主动送了柯恩一件小纪念品杭州小织锦。

　　对庄则栋这个行为，当时代表团里面有人不赞成，害怕庄则栋犯错误，就想拉他，拉得距离远一点。庄则栋就没有理他，也没有看谁拉自己，庄则栋就把人家拉他的手打掉。下车以后，柯恩和庄则栋还在那里热烈地交谈，通过一个英文翻译交谈。

　　柯恩回去向他领导报告了。我记得这人是副团长哈里森，他就得到了一个信息，中国人是可以接触的，就主动走上门来，他说，我们美国南面的朋友哥伦比亚，北面的朋友加拿大，你们都请了，你们为什么不请我们呢？我们也想到中国去访问。

　　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要访问中国，这可不是小事。当时在日本没有使馆，就没有密电，只能是打公开电话了。我负责打电话告诉外交部，那个期间外交部日夜有人值班，专门有个电话等着名古屋有什么事情。值班的人叫颜万荣，后来是中国驻日本长崎总领事，他日夜等电话。体委系统也有体委系统的电话，两个系统都知道美国人的表态，联合起草了不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报告呈总理，总理在报告上批注“拟同意”。送主席阅，主席就很认真，也画了个圈。请主席批阅的文件有两种，一种是请主席阅，阅了就画一个圈，就说明他看过了，他没有不同意见，文件就退回外交部了。

　　那个时候，毛主席可能专门在考虑全球的战略问题，如何打破中国对美国对日本的关系，这么一个重大的决策在酝酿中。实际上这个酝酿，1970年在天安门城楼上见斯诺时就有这个意思。毛主席跟斯诺讲了，我喜欢右派。当时尼克松执政，尼克松可以来，谈不成就作为旅游者，谈得成更好，我愿意见他。这是很重大的一个表态，不要僵着。

　　突然之间，毛主席问起护士吴旭君，说是这个文件呢。吴旭君说这个文件已经送回外交部了，因为时间很紧，送回外交部，送回体委了。毛主席让吴旭君打电话给王海容，同意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王海容接到电话马上报告了周总理。

　　毛主席指示传达下来，正在男团决赛的前后。代表团的秘书长宋中，拉了个外交部新闻司的英文翻译，又拉了我，到处找那个以为开玩笑的副团长哈里森。我记得找了三四个钟头，去名古屋各个旅馆，终于在一个旅馆的咖啡厅里面找到了。宋中说是找哈里森正式谈，你访问中国的愿望，中国政府表示欢迎。哈里森不相信：“你再说一遍。”宋中又说了一遍，欢迎访问。哈里森高兴得跳起来，把咖啡当香槟酒就这么往后一洒。

　　日本的记者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就去向后藤钾二打听，因为后藤钾二是这届世乒赛的东道主，又是中国队的邀请者。其实，后藤钾二还不知道：“不可能，中国人请美国人去，美国人做梦。”我们想这样下去不行。领导派我去向后藤钾二先生承认错误。我去了，低着脑袋说：“实在来不及通知您，北京已经来指示了”。后藤钾二火了：“我是个主人，你知道吗？是我邀请你们来的，你们这么重大的行动都不告诉我，害我出洋相。”

　　“疏忽，疏忽，承认错误，而且这个错误还不是我们领导上的。”我替领导承担了这个责任：“领导把这个事情告诉我，要跟你打招呼，因为我是日文，你也是日文的，应该我告诉你。但是我没有想到美国人会宣布得这么快，所以弄得你没有准备，给你造成了被动，请原谅。”

　　后藤钾二接受了道歉。然后，就是考虑媒体怎么发表。日本报纸很多，通讯社很多，两大通讯社，共同通讯社，时事通讯社，还有五大报纸，一个个开记者招待会来不及。我们告知了共同社的一个记者中岛，整个日本的报纸都用他发的消息。

　　1971年4月10日，美国乒乓球队访问中国。毛泽东和尼克松都找到了一种巧妙的方式，利用非官方的体育比赛，为两国一系列交流搭置舞台。小球推动大球的乒乓外交从此闻名世界。

　　口述：周斌（原外交部高级翻译）　整理：冯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