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过好几个钟点工，数小王做的时间最长，有六七年了。这个来自淮安农村的媳妇，身体结实，脸蛋漂亮，一笑俩酒窝。当然，我喜欢她，主要是她手脚快、脾气好，来上海好多年了，依然淳朴得不会谈工钱。

　　小王原来租住在我们小区里，后来她搬远了，辞掉了小区里好几份人家。我急了，怕她也炒了我的鱿鱼，就对她说：“你辞谁家也不能辞我家啊，你看我换过肾，到哪里找你这么称心的人？”小王笑道：“不会不会，除非我离开上海。”

　　小王那么照顾我，但留人须留心，因此我总是关注晚报上刊登的钟点工指导价，及时给她涨工资，并且无论是她请假还是我出门，工资都照付不误。她胃痛那几天，我帮她翻书，给她找药。我吃水果的时候，也总不忘给她削上一个。逢年过节，再另给她些奖金或礼品，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小王有一双留守老家的儿女，这些年来在我的耳朵里渐渐长大，我知道她的孩子上小学、考初中，成绩一直不大好。出于教师的习惯，我常常向她灌输“教子经”：要培养兴趣，光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兴趣才是原动力呀！要让他有信心，有了进步要及时表扬的呀！她摇摇头：“爷爷奶奶不识字，家里从来没人管啊。”我说：“那就把他们接到上海来呀，农民工的子弟，现在好念书的，有爸妈管着，可大不一样。”她叹了口气：“上海的费用高，攒点钱，我想盖房子呢。你不知道，我们乡下，家家都盖了房子，我不盖，别人要笑话的。”我不依不饶：“房子重要，还是孩子重要？全家苦一苦，等孩子有了出息，什么都有啦！”

　　平心而论，我真想帮她一把。我把儿子读过的课外书统统找了出来，捆成好几捆，分批让她老公带回乡下。可是后来，我听说那些书都被她收废品的老公换了钱。春节时她的一双儿女来沪探亲，我跟她说：“你什么时候把孩子带来，我给他们讲讲古诗词。”等到下一次我问起孩子，她歪着脖子怔了怔，突然笑道：“我忘了！”直至最后，我也没能做成这份“家教”。也难怪，只读过一年书的小王，她是把盖房子看成头等大事的。

　　今年暑天里，她的腰椎病犯了，不得不回家“保守治疗”。蓦地，我感到空落落的，没有人跟我说贴心贴肺的家常话了，这还不算，另请了一个钟点工，干的活不及小王的一半，只爱扯东家长西家短的。我常常思念小王。

　　前几天，在小区门口遇见脚踏黄鱼车的小王老公，向他打听小王可好。他说，吃了中药，又做了牵引，见好。我心里一喜，赶紧问：“那她什么时候再回上海呀？不管她啥时回来，我都等着她。”不料，小王老公说：“这回，就是好了也不来了。我媳妇说，要在家里管好孩子的学习，顺便做做农活，孩子的前途是最要紧的。”

　　一番话，说得我怅然若失。不过回头替小王想想，倒着实是一大进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