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漫飘落的黄叶，淡薄温煦的太阳，不多也不少的人。——秋天的西郊公园（现名上海动物园）正是我想象中那副美丽的图景。

　　近年来几乎每年都会去一次西郊公园，那爱好也许源于某种童年情结。小时候觉得西郊公园神秘无比深邃无比，因为凭一个小孩的体力，一天是无法走尽的。成年以后，隔了20多年突然去那里，小时候印象中的恢宏壮阔没有了，动物们都有些气息奄奄的，老虎狮子都躲在洞里没瞧见，总之，动物的色彩、精神、气势，都不是那个味道了。后来想想，童年的欣喜是因为年少的好奇；现在的失望是因为成年人的苛求。

　　水塘里，鳄鱼们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鳄鱼的皮肤像铸铁一般，很难想象里面是血肉丰满的身体。十几条鳄鱼纹丝不动，你几乎怀疑它们是假的了。圈养了几十年的动物肯定是很难兴奋的。只有猴子和猩猩在绳索做成的树条上飞来窜去，像杂技演员那么灵活。

　　天鹅、鸳鸯，你拿面包屑去喂，它们会很乖地游来吃。

　　看到一个白领模样的大男孩，拿一个大苹果喂鸵鸟。他咬下一口，用三根手指拿着，一只长脖子的驼鸟迅速地在他手里吃掉苹果。它的嘴不多也不少地正好咬着那块苹果，丝毫也没有触碰到人家的手指，真是聪明。大男孩一口一口喂得不厌其烦，而鸵鸟伸着嘴一口一口快速吞下。他们好默契。男孩自己最后只啃了苹果芯子。

　　海洋生物，是如今动物园新增的内容，那个阵势也颇为壮观了。记得我们小时候只有金鱼一个品种。

　　来动物园的似乎90%以上是外地人。西郊公园明显在作为上海的标志性事物，引人浏览。对于本地人，游西郊公园并不是生活的内容。这使我想到在杂志上看到对来沪生活的外国人的调查，他们竟一致认为上海人缺少生活趣味，太看重挣钱。

　　在一个好天气，你站在湖边，拿着一袋面包，一块块掰了喂游来游去的天鹅鸳鸯，它们每一个姿势都是不相同的。你会慢慢安静下来，沉湎于此。某种温柔的东西会充盈到你的头脑里。让人性回复到简单，就是要做这样简单的事情。人在简单里，才能抵达天籁。

　　人和动物的关系，是最温柔的关系，也是最残暴的关系。非同类的那种简单沟通颇为感人，但是动物伤人又是耸人听闻的。从动物的角度说，人也很可怕。那只被人喂了大量的塑料袋而死的长颈鹿如今做成了标本矗立在公园里，它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一位采写动物园的记者同事，曾把她的动物报道写得极为精彩。现在想来，她写得棒的原因在于：感情。就像那些饲养员天天同动物们在一起，感情这种东西一定也是存在的。

　　不能认养那些珍稀动物，不过可以常去看一看。

　　跟别的事物一样，我们与动物相处，发现的永远是自己：自己的耐心、灵性、对于不能自由的容忍限度和感情世界的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