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钱仲联先生生于清光绪三十四年九月初三日，即西历1908年9月26日，按中国传统计算法，今年是钱仲老诞辰一百年。苏州大学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有关单位近日在苏州举办了“纪念钱仲联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暨第二届全国清诗讨论会”。在这特殊的日子，作为钱仲老的弟子，我格外想念恩师。由于自己最近刚搬了新家，不禁引起钱仲老1995年两次祝贺我“乔迁”的温馨而难忘的回忆。

　　我于1979年非常幸运地成为钱仲老首届硕士研究生。那时我在苏州没有自己的住房，全家三口临时借居亲戚的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小平房，是名副其实的“陋室”。1985年学校第一次给我分了新房，两室一厅，有简单的卫生间，但没有厨房，更没有书房。到了1995年（农历乙亥年），学校第二次给我分了新房。这回是三室一厅，不仅卫生间、厨房齐全，更重要的是平生第一次有了独立的书房，喜悦之情难以言表。我自然要把“乔迁”的喜事禀告钱仲老，让他老人家分享弟子的快乐。钱仲老听了果然非常高兴。

　　我搬入新居不久，一天钱仲老无锡国专的老学生胡老师来我家祝贺“乔迁之喜”，还带来“贺礼”。礼物是一张条幅，大字是“闲云高鸟共身轻”，上款小字是“英志同志乔迁之喜”，下款小字是“乙亥夏钱仲联胡子远录郑大鹤句谨贺”，字乃我十分熟悉的钱仲老“瘦硬体”，苍劲有力。这份贺礼太珍贵了，带给我意外的惊喜。因为我虽然师从钱仲老多年，除了出版《古典美学传统与诗论》一书时请钱仲老题过签外，从未向钱仲老索过字。此次却“得来全不费功夫”。与钱仲老合送条幅之雅事当是胡老师促成的。“闲云高鸟共身轻”为晚清著名词家郑文焯之句，原见郑《浣溪沙·从石楼、石壁，往来邓尉山中》。郑文焯字叔问，号大鹤山人，精通音律，词风近宋人周美成、姜夔，著有《大鹤山房全集》。 钱仲老借用此句大概是因为我住进四层楼的缘故吧。

　　二三天后我乃登钱府拜谢钱仲老，入座不久，钱仲老就起身进了书房，转眼间取出一张条幅给我看，我忙起身欣赏，以为是钱仲老为他人书写的新作，大字是“更上层楼看大千”， 而上款小字竟然仍是“英志同志乔迁之喜”， 下款小字是“乙亥夏钱仲联谨贺”，下盖了两枚印章：“钱仲联印”、“梦苕”。钱仲老名萼孙，字仲联，以字行，号梦苕，其号乃寄托怀念故乡苕溪（湖州）之意。“更上层楼看大千”，自然是用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意思，是希望我登高远望，去观看大千世界，寄托着先生对我人生与学业的殷切期望，意思显然比前张条幅深刻。我当时简直是恍如在美梦中，钱仲老明明前两天刚送了我一“贺礼”，我已是感激不尽，怎么今天又送“贺礼”呢？不过来不及细想，只觉得眼眶湿润了，连连向恩师鞠躬致谢。

　　钱仲老为何两次祝贺弟子 “乔迁之喜”？回去后我不停琢磨，是否钱仲老认为与人联名祝贺，还不够“郑重”，不能完全表示自己的心意，因此又特别以个人的名义用心重写一条幅来作弥补呢？总之，这是老师对学生充满爱心的表现，是先生秉性极其认真的佐证。

　　明日请看《探望曹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