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蔡澜（香港）

　　在日本时，清晨五点多钟，就听到牛奶人送货的声音。一箱中几十瓶牛奶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地把你吵醒，比闹钟声好听得多。

　　牛奶从玻璃瓶中喝，才有味道。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上面浮了一层忌廉，那是多么营养丰富，喝起来一阵阵的香味，欲罢不能。

　　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把维他命ABCDEFG掺进牛奶里面，并加入奇怪的菌去杀牛奶的菌。也随着科技的进步，玻璃瓶牛奶逐渐失踪，变成纸包装的，再也看不到浮在上面的忌廉了。

　　那些牛奶人也改行，从前喝牛奶是送上门，现在要亲自到超级市场购买，纸包上画着如何把它撕开的图案，一撕一个大裂口，牛奶泛滥出来，溅得满身。一升的牛奶怎么一次就喝完？说明书上还写着喝时要均匀摇动，剪开的那个口又不能自动封闭，摇动起，又是溅得满身。拿那包纸牛奶去烫滚，也不像话呀。渐渐地，我不喝牛奶了，当它改成纸包之后。

　　偶然看到玻璃瓶装，即刻买，但不习惯，一喝便拉肚子，更不敢去碰，有便秘的朋友问我要吃什么药？我总回答道什么药都不必吃，喝大量的冰冻牛奶后，坐在黄泥的地板上，一定通顺。

　　那些搏命宣扬健康的人士，商人为了迎合他们，推出什么半脂乳和四分之一脂乳，大受减肥专家的欢迎。我试了一口，马上吐出，这怎么叫牛奶？喝牛奶当然是喝全脂的了，不然改喝清水吧。做姜汁撞奶的话，一定得用全脂奶。四分之一的那种，怎么撞也只能撞出鸟味来。

　　啊，啊，还是怀念用玻璃瓶装的牛奶。玻璃瓶上用锡纸封罩套着，牛奶人还送你一支针状的器具。插了一下，便很容易地把罩子打开，这些小礼物，都很亲切温暖。

　　香港还有两家人出瓶装牛奶，一家大公司，另一家是离岛的圣职人员供应，但都是一大早就送牛奶。毛病就出在这里，我曾经看到牛奶车在烈日下晒，怎么新鲜的牛奶也变成不新鲜。

　　香港的牛奶试过之后总觉得味道十分之淡，大概是香港的乳牛都由外国输入，皆为外劳。思乡病重，生产不出美味的奶汁。牛奶最好喝应该是荷兰的，这个国家的牛比人还要多。瑞士的牛奶也不错，所以能产高质量的芝士。日本北海道的牛奶浓郁，但价钱卖得很贵。最便宜的地方是美国和加拿大，人们拼命喝牛奶，所以快高长大，连父母亲都是矮小个子的东方人，养出来的下一代和洋人一样高，这绝对不是遗传基因，都是拜赐于牛奶。南洋天热，鲜奶并不流行，大家喝炼奶，小时候还用它来涂面包吃，现在想起那股甜得漏油的味道，真是有点恐怖。生性爱怀旧，当年咖啡摊中把空炼奶铁罐当容器，盖顶打一个洞，穿上一条草绳来外卖，一个人提着一个铁罐，真是有趣。

　　记得看过有一个印度人牵了二三只羊，一边走一边用小鞭子击羊背，经过人家，被叫住了就停步，印度人蹲下来挤羊奶来卖，再新鲜也不过如此了。羊奶有阵膻味，我倒是不怕的，听闻羊奶极补身，喝多了要流鼻血。小孩子喝什么羊奶？尤其到了思春期，梦中喷出的还不止是鼻血呢。

　　我有过一个奶妈，但是喂我哥哥姐姐的，我生出来时打仗，没喝过人奶，也没喝过牛奶，只是吃些蝴蝶牌浆糊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