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友人从客居多年的南非来，携一对玲珑小儿女，到上海定居。母亲百般努力，拣了一间有名有姓的小学，送女儿去读一年级。可爱小人读书回来，挑灯写作业之类的，就不说了，这种内涵陈旧的苦难，已经没什么好投诉的，连一个同情的眼色都难以博取。令小人无比郁闷的，是上海小学的自然课，居然没有满地活蹦乱跳的兔子青蛙小猫小狗，老师倾力传授的，是莫测高深的风从哪里来的。小人茫然，南非的自然，跟上海的不一样，南非的自然课，原来跟上海的，也不一样。我们长坐在初冬淡金色的阳光下吃午饭，小人一头鬈鬈的金发翩翩，我的思绪亦翩翩。伊妈咪，我女友，说，最要命的是，找不到合适的童书给小女儿看。她私下这么说，还不要紧，我公然这样写出来，大概要被千夫所指。我国每年出版那么多童书，难道是放着发霉的吗？什么叫找不到合适的童书看？可是darling，我女友的话，是真话，我们的童书，跟人家怎么比？质和量，双双拎不起来。女友很发奋地说，她打算自己做出版，给小儿女弄点像样的书看看。我细细端详她一张晒满南非阳光的脸，心里翻江倒海钦佩得不行。不过回过头来，我还是淡淡骂她，呵呵，就你厉害，会做出版，以为很容易是不是？试试看就知道了。美国回来的，是美戆，南非回来的，倒是不遑多让，软软叫伊一声南戆。

　　之二，初冬午前，披厚厚的毛衣，拎一袋子书，奔去家门对面包子的学校，给小朋友们上一堂阅读课，老师家长真真捧场，排排坐定，在后排静听。给小东西们读一个欧·亨利，《麦琪的礼物》凄婉动人，再读一个三毛的《沙漠饭店》，荷西从春雨吃到复写纸，笑翻小东西们，还跟他们讲余光中，读《乡愁四韵》。中国小人怎么能不知道余光中呢？他们小了一点，否则我还要给他们读《白玉苦瓜》、读《五岭少年》。读完之后，留一个作业，来来来，记得周末跟父母一起，听一听罗大佑老伯伯唱的《乡愁四韵》。下课出来，一天冷雨下得细细密密，跟家长们去吃饭，一位死党妈咪扶我的肩，说，刚才在课堂上，我差一点要举手自荐，跟小朋友说，让阿姨来给你们唱一曲《乡愁四韵》，你不知道我这一曲有多么拿手。呵呵，我们这一辈妈咪，年少时，无论海峡哪岸，亦无论大陆何方，都拔直了脊骨，唱过无数遍的《乡愁四韵》。啊啊，那掌海棠红，那瓢长江水，那朵腊梅香。

　　之三，圣诞日近，包子学校里发来通知，请家长帮忙准备合唱服装，我抽空奔去家乐福，按要求搜购红色圣诞帽。冷风里，走过家乐福对面的社区，沿街一整排房产中介铺子，年轻男孩子个个黑色西装，笔挺站在门前，此起彼伏朗声拉客，小姐，进来看看吧。我低头疾走，无端端吓一大跳，这样子，怎么像深夜里的夜总会门前？一边付钱买圣诞帽，一边心里甜甜地在想，嗯，包子今年要站在合唱团里，给妈咪爹地唱一曲《踏雪寻梅》，多么多么好的圣诞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