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70多年前，1936年11月9日，美国第一大城市纽约的一家名叫LITTLE CARNEGIE的电影院，破天荒开映一部片名为《天伦》的中国影片，在纽约的市民和媒体中引起一阵惊诧的反响。

　　壹　国内上映褒贬不一

　　原来此前的中国电影，虽然从1913年摄制短故事片《难夫难妻》起，20余年中，上海的150余家电影制片公司先后摄制了1000余部长短故事片，除极个别的由电影制片商私下带往美国非正式放映外，没有一部中国影片在正规的美国电影院开映过。这就是说，《天伦》成了中国电影打进美国电影市场的第一部影片。

　　《天伦》是上海联华影业公司摄制的一部黑白配音默片，摄成于1935年。编剧钟石根，导演费穆、罗明佑，主要演员尚冠武、林楚楚、陈燕燕、张翼、黎灼灼、郑君里、梅琳、顾梦鹤和童星黎铿，摄影黄绍芬，主题歌《天伦歌》作曲黄自，名歌唱家郎毓秀演唱。影片故事描写一个四代同堂大家庭的变迁：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于老父弥留之际回到家乡，在病榻前，老父谆谆告诫儿子要担负起抚养妻儿的责任，并将一家的天伦之爱推己及人。光阴荏苒，几十年后，昔日的游子已成了老太爷，他的儿子高官厚禄，终日与妻子周旋于王公巨卿之间，游宴征逐，不思齐家。老父忆及先父遗言，乃携全家归居乡里，筹办慈善机构救济孤儿孤老。儿子过不惯乡间俭朴生活，不久就携妻儿返城。又过了多年，孙儿成家立业，念及祖父善举夙愿，不顾父母反对，携妻回乡襄助祖父。这时，祖父因操劳过度，突发急病，孙儿情急之下，挪用救济院经费延医诊治。宦游在外的儿子和媳妇，闻知父病也赶来探望。一家人团聚之日，老父念及自身年迈体弱，宣布委任孙儿主持救济院工作，不料在交代账目时，发现孙儿挪用经费之事，遂又撤销委任。不久，老父旧病复发，药石罔效，临终又将其父之遗言告诫子孙，要他们把对家人之爱，推及到对社会人类之爱。

　　这是一部弘扬中国传统文化伦理道德观的影片，推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同博爱理想。联华影业公司集中全体顶级编、导、演、技职人员精心摄制而成。1935年12月11日首映于上海大光明大戏院。大光明在当时是远东最华贵最完备的一座电影院，由外商经营，自建成开幕以来，只开映美欧头轮新片，从不开映中国影片。联华公司不惜耗巨资选中大光明为首映影院，并在首映广告上打出“国际献映”豪语，显示出联华公司对《天伦》的中国传统文化意义和艺术水平的充分自信。影片公映后，观众和媒体反应热烈，公认《天伦》是一部剧旨陈义高尚、在不完备的机械设备条件下摄制成的中国默片最高峰的作品。并称赞导演流畅的叙事手法和纯熟的蒙太奇技巧，演员的精纯演技，摄影的优美画面，以及音乐曲调歌唱的深情动人，是近年来很少看到的完美的国产影片。上海英文《大美晚报》称《天伦》足与美国最佳影片媲美，配以中国音乐歌唱尤其如是，故各国观众均能了解，绝无言语隔阂之虑。《字林西报》在称赞《天伦》的剧情深合乎人情味外，对演员的演技尤加赞美，称林楚楚饰演的角色，先是年轻的妻子，继而是中年的母亲，最后是老年的祖母，每个年龄阶段的身份地位，都能极有把握抓住各个感情。

　　然而《天伦》生不逢辰，它摄成开映于东西方文化积极碰撞、社会态度与社会标准几经变更的时期，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伦理道德观正遭受严重的挑战。当时有左翼影评赞赏它的艺术成就而质疑它的思想意义，认为《天伦》是脱离一切社会条件虚构的理想中的“圣贤之邦”，剧中主人公走的是一条消极的良心主义之路，而没有更进一步地揭开私有制度的罪恶，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尽管褒贬不一，《天伦》在大光明继而转入卡尔登两大头轮电影院的连续首映期，仍然高达34天。

　　贰　奇迹出现在大洋彼岸

　　出乎人们意料，《天伦》的奇迹竟然出现在大洋彼岸的电影王国。美国电影八大公司之一的派拉蒙影片公司，致电联华公司签订由该公司代理《天伦》在美国发行放映版权，公司巨头道格拉斯（DOUGLAS MARLEAN）还取得联华公司同意授权，对《天伦》原底片和配音、字幕等进行适当修剪和技术处理，以适应美国观众的欣赏习惯。经过道格拉斯和好莱坞技术专家的修剪处理，完成后的《天伦》被戏称为“《天伦》美国版”，并被冠以英文片名《SONG OF CHINA》（中国之歌），于1936年11月9日在纽约最华丽的LITTLE CARNEGIE大戏院正式献映。献映前一天，美国最权威的《纽约时报》特地在显著版面，刊登了该报特约闻名世界的中国作家、哲学家林语堂博士撰写的介绍中国电影的文章《中国与电影事业》，作为宣传《天伦》的前奏曲，足见美国媒体对《天伦》的重视。

　　与LITTLE CARNEGIE大戏院首映的同时，影都好莱坞的电影院公会评选会也召集专家对《天伦》进行三次试映评选，一致通过推荐《天伦》在好莱坞的FILMART艺术片电影院开映，奇迹般地连映三个星期，创该院一年来票房收入最高纪录。据当时纽约的一家报纸统计，与《天伦》同时上映的美国14部影片，能连续开映三星期以上的，只有《天伦》《铸情》与《忠义双全》三部，其余11部只能开映一至二星期就被换下。《天伦》在纽约首映结束后，即与美国另一部中国农村题材影片《大地》（赛珍珠原著，奥斯卡影后露薏丝·雷娜、影帝保罗·茂尼主演，华纳影片公司摄制）同时在美国各地轮映，人们戏称两部中国片在美国争奇斗妍。

　　《天伦》在美国首映成功受到热烈欢迎，纽约各报和社会团体一片喧腾赞美：

　　“吾人在此物质文明之人世间，竟能一见此种高尚伦理影片，诚属幸事。所望好莱坞影业商人，毋以此片不合世俗而轻之，进而多制有益性灵之影片，同负文明砥柱之重责。”

　　“《天伦》自来我国公映后，好莱坞电影事业将开一新纪元。”

　　“《天伦》导演手法，演员演技，摄影技术均属清高雅洁，其中东方音乐尤足令人迷醉。”

　　美国妇女协会更是高度评赞《天伦》：“查本月所映各片，吾人凭良心裁判，公认中国影片《天伦》为最佳作品。盖此片将伦理大道发扬无遗，感人极深，足以代表中国固有之文化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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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在美国开映后，《天伦》又在欧洲一些国家开映，实现了“国际献映”的目标。最先在上海首映的大光明大戏院，为分享《天伦》“国际献映”的盛誉，也向派拉蒙公司引进“美国版《天伦》”，于1937年5月5日破例重映，可只开映了两天，拷贝就被香港皇后大戏院情商调走，供该院作为祝贺英皇加冕典礼的献礼片，在香港开映。

　　70年前，一部以中国落后的电影机械和技术摄制的黑白配音默片，没有大投入大炒作，也没有刻意煽情的描绘，更没有接吻裸露赚人眼球的镜头，土里土气，质朴无华，居然能在世界电影王国扬眉吐气，靠什么呢？靠的是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伦理道德观的非凡魅力，靠的是编导演技职人员通力合作精心制作。现下常能看到一些银幕信息，期盼中国电影走向世界，我们的电影工作者是否能从《天伦》中获得一些有益的启迪呢？

　　（本文图片选自《上海电影百年图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