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重出江湖。他的敌人除了美貌与邪恶之外，还有科技与智慧。尽管郁郁不得志的超级英雄今非昔比，但满钵满盆的全球票房应该能让导演克里斯多夫·诺兰心满意足了。《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延续了诺兰一贯的拿手题材，邪魅的科技，邪魅的罪犯，当然也少不了邪魅的智慧。

　　科学？罪恶？

　　一个高智商的罪犯应该是这样的。他既是布局者又是破局人，是正义的反面但又是警察的帮手。如果犯罪界也有楷模的话，大概是汉拔尼（《沉默的羔羊》）或者弗兰克（《猫鼠游戏》）那样的，气定神闲地坐在铁栏之后，一半癫狂一半神秘地看着警察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会来，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有时正义战胜了邪恶，却敌不过智慧。高智商犯罪题材的影片常常带有危险的气息，因为它的主体是那个唯一的解密人，至于他是黑是白却显得不太重要了。

　　克里斯多夫·诺兰虽然曾拿同国籍的前辈希区柯克自拟，不过显然他比这个狡猾的胖子安分守己得多。在希区柯克的镜头下，犯罪者是暗度陈仓的主体，观众一不小心就中了他的圈套，开始为罪犯提心吊胆。在诺兰的镜头前，主体还是那个最有血有肉的人，他可以是有前科的英雄，比如蝙蝠侠；也可以是充满父爱的商业间谍，比如道姆·柯布（《盗梦空间》）。诺兰为高智商犯罪题材设定了一种类型：科幻。《蝙蝠侠》中飞檐走壁的科幻是视觉服务，《致命魔术》中你死我活的科幻是细枝末节，《盗梦空间》中意识控制的科幻是背景大局。

　　科幻题材最大的好处是它可以被放在任何一个位置。在《心慌方》（《Cube》，1997）这类成本不高的影片中，科幻只是偶尔出现但挥之不去的心理暗示。某年某日某地，一群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地发现被困在一个立方体中。上下左右都有一个通口，只是穿过这个通口，进入的不过是另一个同样的密封体，有时还会遭遇机关的杀戮。从偶尔出现的机关和这个密封体中，观众可以窥探出科幻的气息。但主谋的身份依然无人知晓。于是这群无辜的受害者成为了解密人，影片的唯一主体。他们从一个房间爬到另一个房间，终于把这一系列的线索串了起来。他们不是无缘无故被抓来这里，而是被“选中”的。数学系的高材生负责解算刻在每个房间入口处的数字，逃逸高手教会他们密室逃脱的诀窍，健硕的警察负责体力工作，医生负责照顾突然出现的智障同伴，而那个神秘的伤者居然是负责设计这个密封体外壳的建筑师。当他们走投无路时，忽然发现那个智障同伴是心算天才。殊不知仇恨与希望一同在他们之间滋长，最后把他们带向死亡。

　　科学的背面是罪恶。这是高智商犯罪电影常常试图告诉我们的主题。在《心慌方》中，数学系高材生能够解开整个立方体的谜团，但却无法解析人性的暴虐。所以最后，即使他们找到了出口，也无法摆脱死亡。

　　女人！女人！

　　迷局的设置有很多种。一种是基于知识与逻辑。在这种迷局中，破局人常常是个稚嫩的数学家。《心慌方》中，数学系学生解开了关于因子与立体几何的谜；《牛津谋杀案》（《The Oxford Murders》，2008）中，依旧是数学系学生，解开了关于数学定律的谜。在这部电影中，与其标题相呼应的便是古典侦探小说式的布局模式。心怀理想的数学系学生，神秘乖张的房东太太，故弄玄虚的房东女儿，最可怕的是，每一个人都是数学家。所以，当数学家房东太太被谋杀时，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另一个数学家时，观众就开始准备翻阅中学数学教科书，嘴中嘟囔着，天呐，我知道这是一个关于数列的问题！

　　悬疑是迷局的另一种设置方法。或是悬空所有的身份，或是控制观众的恐惧，而这些可能和数学物理谜团丝毫没有关系。女性突然就成为了迷局的主体。

　　在高智商犯罪电影中，女性从来都不是犯罪的主体。她们可以是魅惑的诱饵（《蝙蝠侠3》中的猫女），聪明的帮凶（《盗梦空间》中的建筑系学生），无辜的受害者（《牛津谋杀案》中的房东太太），虚心的学生（《沉默的羔羊》中FBI实习探员克拉丽丝），而一旦她们成为犯罪主体时，就把科幻和知识如烟灰一样全部弹走，剩下的只有心理式的悬疑。

　　《水果硬糖》（《Hard Candy》，2005）从一开始就把观众带入这种陷阱里。14岁的少女海莉独自碰面32岁的男性网友杰夫。在晃动的特写和来回调度的镜头里，观众可以明显感觉到慢慢逼近的危险。海莉跟着杰夫回家，所有人都在杰夫暧昧的笑容中默念，不不，小心那个男人！但最终我们发现，海莉才是那个天才的罪犯。杰夫突然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一个小女孩五花大绑了起来。海莉若无其事地搜索着杰夫的屋子，若无其事地窥探他的过去，最后也若无其事地找到了他的罪证。于是海莉开始一步步入侵杰夫的恐惧。是的，杰夫，你真是一个重感情的男人，对前任女友念念不忘，但这是什么？一张与失踪少女的合影？你刚才可以报警的，为什么放弃了？得了吧，你就是个变态凶手，否则你早该拒绝我来到你的屋子。

　　力量的对峙一瞬间就被颠覆了。杰夫强壮的身体背后是脆弱的内心。他的确和失踪少女的死亡关系密切，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把这最黑暗的一面刨开给任何人看。于是海莉叫来了杰夫的前女友，告诉他，你可以选择把这条绳子套在脖子上从楼顶跳下去，我会帮你消除所有的证据，没人会知道你的罪行。或者你可以向你的心上人求助，但你愿意让她知道你是个变态杀手吗？杰夫选择了死亡，但在到达地面的一刻才发现天才是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我们听到“砰”的一声，显然杰夫没有死，而镜头中只有海莉探出的脑袋，“我不会帮你消除证据的。”

　　天才？疯子？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在海莉疯狂的复仇中，似乎能看到大卫·芬奇的影子。在芬奇无限被传颂的作品中，《七宗罪》与《搏击俱乐部》可能是最疯狂而又最天才的诠释。但有一部同样出自芬奇之手的影片，同样是一个疯子的连环谋杀案，却未能如此地被津津乐道。

　　《十二宫》（《Zodiac》，2007）可能是大卫·芬奇最“无聊”的悬疑剧了。在这个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里既没有《七宗罪》那样触目惊心的犯罪现场，也没有《搏击俱乐部》那样大胆荒诞的犯罪组织，甚至都不曾设置一个如《禁闭岛》那样的孤岛密室环境。我们能看到的无非是一群警察如流水账一般各处调查连环杀人犯“十二宫”的线索。但你似乎又在其中看到了悬疑剧的另一种可能性：写实。

　　“十二宫”是70年代的一个连环杀人犯，他似乎没有动机也没有固定目标，只是单纯地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戮欲望。每次作案之后，他都会寄给各大报社一份密码，一些犯罪细节，威胁他们刊登。整部影片都是从警察的角度拍摄。他们各处奔波，调查信件笔记，终于确定了主要嫌疑人，但却无法证明。案件就这样搁置了几年，直到报社的漫画家罗伯特重新开始调查此事。至此，影片进入另一种紧张的破局模式。之前我们打着哈欠看下来的警方调查在罗伯特的奔波中变成了有力的线索，牵引着我们来到了同谋的地下室。而慢慢浮出水面的真相与当年的警方调查几乎全部吻合。

　　影片最后30分钟可能是全片最惊心动魄的30分钟。罗伯特接到了匿名电话，根据对方所给的线索联系了一位相关人员。他来到这个人的屋子，慢慢走到地下室，发现一直以来没能吻合的信件笔迹突然吻合了。他仓皇出逃，精神几乎崩溃。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他终于发现了那个藏匿的主谋正是当年的嫌疑人。于是，我们就和罗伯特一起恍然大悟了。原来影片前两个小时中，警察早已在看似毫无戏剧性的流水账中把所有的真相都铺垫完，等着我们最后这一刻的茅塞顿开。原来悬疑还可以如此的不悬疑，原来天才还可以如此的不天才。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大卫·芬奇。《七宗罪》中按宗教七宗罪选择杀害对象的疯狂罪犯在《十二宫》中变成了精神恍惚的普通工人；《搏击俱乐部》中主角的双重人格在《十二宫》中变成了双重犯罪。

　　疯子依然癫狂，天才依然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