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12日，逸华曾约我一同到高雄探望余光中先生。这次高雄之行，在到余先生家前，逸华先领我去了高雄文化中心附近的一家“左弯”旧书店。他显然是老顾客，入门，老板就热络非常，还将逸华可能要买的书都准备了一叠，我这门外汉就只能站在边上学习。他们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闽南语，闽南语我不谙，仔细听，倒能猜得四五分。老板拿了一本大林出版的书，说这版本很好，可惜是盗版。“大林”“盗版”？或许这已是书林中人人皆知的事，然我竟是初闻。

　　逸华见我如此讶异，他向我解释，在文星出版社倒闭后，仙人掌出版社便应运而生。其创办人，起初雄心壮志，除了一般书本之外，还想效法文星书店同时发行杂志的出版规划，但后来因经营不善而关门大吉。更由于财务关系，部分书籍卖给了大林出版社。可是无论是文星或是仙人掌结束营业后，书籍版权应回到作者本身，然却未经作者同意而转让给另一个出版社，因此产生了版权归属不清的模糊地带，于是出现作者及出版社均认为自己是版权拥有者的情形，尔后出版社一出书，很多人就认为是盗版书。所以有许多作家都不愿在大林版上签名。

　　在闲聊间，我在书架上翻出学生书局出版余光中先生译的《英美现代诗选》，书店老板说这本书在书架上许久了，没有人要买，因为是译本，不是余先生自己的诗作。我翻开了版权页，1968年初版，想到九歌出版社才刚重新出版这本《英美现代诗选》，于是付款买下。

　　午后二时，我们到了余先生家，余师母原来早在七楼等着我们，坐定后，还泡了一壶武夷岩茶给我们解渴。师母和我们说了一会儿，问了彼此的近况，她便到八楼请刚睡过午觉的余先生下来与我们闲话。回来时，余先生带了一册新版的《英美现代诗选》，要我下次回香港时交给董桥先生。

　　当余先生看到我刚买的上下册《英美现代诗选》，异常惊讶！说这是最早的一个版本，封面的设计，还是他自己的想法，由龙思良绘出，到了明年就整整五十个年头了，而品相如此完好，觉得非常难得。于是为我逐一签名，并在上册扉页写下“此书旧版怀古”。

　　逛旧书店的乐趣，确是你无法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收获，也就是这“未知”，总能给人无穷的希望与趣味。藏书有时甚至会走火入魔，一旦喜欢哪位作家或某本书籍，必踏破铁鞋，也要收个完整。而大林出版的两册《英美现代诗选》我亦有，早在2012年初次到余先生家探望他时携去，当时取出，余先生还为我签名。那时我根本不知大林的书是盗版的，现在想来，余先生没有当场拒绝我的请求，让我难堪，真是一位仁厚长者。

　　还有一年我买了一本品相完好、蓝灯出版社印的《诗人与驴》，非常高兴，便将书寄给余先生。未几，收到余先生的一封信：“国威：……你这次寄来的书，都已签了名。唯有《诗人与驴》是例外，因为该书是盗版，排印及校对都草率……我另附赠你我的诗选韩文版，因书末所附为我一百首诗之原文，可以参考。祝你新岁大吉。”

　　买旧书买到盗版还沾沾自喜，更丢人的是还拿去给作者签名，这绝对不够专业。不过因此能赚得余先生的一封信，丢人似乎也相当值得，因为余先生自己说过，他是一个极其怕回信的人。

　　记得昔年初访余先生时，因同窗好友张辉诚兄拿出一方画仙板请余先生写几句话给我留念，余先生便写下“功不唐捐，有为必成”给我，说：“胡适说过：‘天下没有白费的努力，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我曾精要成这八个字，与你共勉。”这一方墨宝，至今都放在家中客厅显眼处，务必时刻警惕自己，不负先生期许。

　　然而今后，想再得到余先生的一字片羽也都不可能了！

　　去年12月13日的夜里，幼珊姐在电话中的语意间能听出几分余先生的病况并不乐观，她吩咐暂不宜对外张扬。没想到隔天14日的早上10点4分，余先生便离我们而去。

　　诗坛失祭酒，“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已成绝响，但永远令我们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