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的时代，很多作曲家都在奋笔疾书，流传于世的却寥寥无几。然而，总有一些作品成为“经典中的经典”，也就是在古典音乐的大范围中，仍拥有现象级地位的杰作。恐怕这样的杰作中，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少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可倘若你仔细观察很长一段时期内的节目单，会惊讶于现场聆听这些杰作的机会竟是如此之少！所以，7月2日陈萨现场演奏莫扎特《第23钢琴协奏曲》K.488确实引起我很大的期待。

　　莫扎特的作品听似简单，没有炫目的技巧，也似乎并不消耗体力，可表现它们的难度，确实让很多成熟的音乐家视为畏途。或许，钢琴协奏曲是最为明显的。这些作品明明很受欢迎，演出却并不很多。目前，技巧华丽艰难的肖邦、李斯特的协奏曲，或是对演奏者的体力提出极高挑战的勃拉姆斯协奏曲，演出都相对频繁。而莫扎特的作品，考验钢琴家对于音色美的把握，对于细节之清晰的把握，还有表现乐句力度与色彩的均匀。这些，无一不需要真正非凡的技巧来实现。当然，很多更深层的、对于音乐修养的考验就更不用说了。

　　而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之难，很大程度就在于这是独奏和乐队一起的难。对乐队部分的考验也是很大的。如果定了录音计划，自然有一段时间来解决问题。而在当下，现场演出的排练时间往往没有多少，某些很大牌的钢琴家也会抱怨自己简直弹不了莫扎特的协奏曲。陈萨这次的演出，并非一次完美的演绎，可无论独奏，还是乐队，都让人感到他们确实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由此，也就出现了确实可以让人回味的莫扎特。

　　陈萨对于细节的用心显而易见，音符的清晰与色彩都有精心的控制。钢琴家在音色方面呈现了本色自然的美感，而并不去追逐主流审美倾向。有时她在低音区弹出颇有分量与棱角的声音，却控制得当，不让其流于粗犷。键盘上的精美色调总让人欣喜。钢琴家不仅展现了富有品味的指触，同时也表现出她对于声部层次的清晰、平衡的考量。每一位出色的演绎者都会探究莫扎特内在的戏剧性，陈萨如此弹也是围绕她独特的构思吧。她在句法方面追求自然的流动，Rubato（自由速度）的运用有时颇具个性，但还是能够符合整体自然的品位，否则对莫扎特就几乎是致命。

　　不刻意描摹德奥风的“口吻”，也不试图建立站不住脚的“个性演绎”，陈萨表现了成熟音乐家的风采。当然，她演奏中的自然流露，仍需要不断打磨，才能真正进入一个圆融而具有高度说服力的境界。果真如此，钢琴家的大师地位也将随之奠定。并不夸张地说，本次她演绎得最美妙的慢乐章，已真真切切地出现名家大笔的影子。陈萨选择了明显偏慢的速度，音符的连接，分句的考量，却样样表现出非凡的深度，全无弄巧成拙。这个乐章独特的哀伤而又深刻的情感特质，在钢琴家对Rubato（自由速度）的运用中，得到非常感人的发掘。这是用钢琴说话的艺术，现场领略，实为幸事。

　　同样幸运的是，上海爱乐的演奏同钢琴构成理想的呼应。多处独奏与木管乐器的对话表现得太美了，并且也只有这样的美出现时，演奏才会是真正忠于原作的。这是双方都理解作品，又能细致磨合的结果。

　　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