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参加赵朴初先生的百年诞辰纪念会，我谈了对赵朴初诗词的看法。上世纪60年代初，读他的《某公三哭》时，我还是个中学生，觉得他用古体的文字讽刺外国人，写得那么幽默犀利。他用的是元曲形式，却推陈出新，写出了全新的境界。三十年前，赵朴初诗集《片石集》出版时洛阳纸贵，我当年在书店排队购得此书。书中没有收入《某公三哭》，很可惜，但我读到了他写的另外一些风格类似的诗篇。他在书的序言中专门谈了对元曲的看法，对我可说是一次启蒙。

　　现代中国人对元代的事情知道的不多，熟悉的是元代的文学家，是元曲。元曲中，最脍炙人口的，是马致远的元曲小令《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净沙》，是曲牌名，一共六句，才二十八个字，马致远的这二十八个字，写出了游子眼里无限苍凉的秋景和悲凄的心情，因为写得生动深切，使无数读者共鸣心颤，因而成为千古绝唱。前面三句，十八个字，并列了九个意象，每个意象，都有诗人的感情色彩。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这些都是凄凉的秋景，而嵌在这些凄凉意象中的小桥，流水，人家，却是一些让人感到亲切的景象，这也许是诗人对家乡的幻想，两种情境不同的意象互为交织，形成反差，产生奇异的效果。于是便有了后面两句，在昏暗夕照中，天涯游子愁断肠。此曲题为“秋思”，却并没有发什么议论，所有难以言述的相思和愁怀，都涵藏在意象中，这正是诗人的高明之处。

　　以《天净沙》咏秋的，在元曲中还有不少，很多人是步马致远的后尘，但要超越他，几乎没有可能。白朴写过《天净沙·秋》，读来让人有似曾相识之感：“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昏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曲中的意象，与马致远雷同，然而马致远诗中的苍凉凄楚，却找不到了。诗人虽写同题诗，心情不同，虽描绘相似意象，境界却大相径庭了。朱庭玉也以《秋》为题写过《天净沙》：“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解与诗人意同。辞柯霜叶，飞来就我题红。”此曲和马致远和白朴的画面意境都不一样，梧桐叶落，芙蓉华开，红叶飘飞，是另外一种秋景，出奇的是最后两句，诗人化成红叶，随秋风飞舞，表现的不是悲秋伤感，而是对大自然和生命的赞叹。

　　赵朴初先生的《片石集》中，也有几首《天净沙》，写于1961年，是他访问柬埔寨的感想，其中有一首记吴哥窟：“飞檐燕燕差池，高幢秩秩威仪。疑是南朝梦里。布金为地，叹观人世间稀。”一个现代人，以元曲格律记游咏古，写到这样的境界，也是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