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叔叔，直到懂事以后才知道，英英婶子是我们院里本姓的二爷爷捡来的童养媳，她的男人、我的五笑堂叔，只笑到了7岁。

　　我妈妈到外婆家去了，去了就一直没有回来，这是英英婶子说的。英英婶子讲的故事里都有妈妈，有羊妈妈狗妈妈兔妈妈，讲完了她就哭，她哭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后来，我也哭了，后来，英英婶子就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们的眼泪流淌在一起。我的新衣裳是英英婶子做的，藏猫猫弄脏了是英英婶子洗的，爬树刮破了是英英婶子补的。天黑以后，英英婶子给我洗脚，然后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勿讲话了。”然后关上门，等我阿爹回来。阿爹在镇上的学堂里教书，他每天天亮就走了，一直到天黑才回来，阿爹回来后，就问：

　　“旦旦乖吗？”是阿爹的声音。

　　“乖的。”是英英婶子的声音。

　　“天热了，勿要让他自己下河去。”

　　“旦旦听话的。”英英婶子开始给我洗衣服的时候，阿爹总还要讲一句：“难为你了。”

　　“没啥。”

　　……我穿着新衣服，和英英婶子一起看灯火，社场上人很多很多，我走丢了到处找英英婶子。真的是英英婶子的声音？我醒了，隔着蚊帐，我看见阿爹和婶子并肩坐在床沿上。

　　“要不，我自己跟二叔讲吧，解放十多年了，不能这么封建。”是阿爹在说话。

　　早晨，窗户里传来了二爷爷的咳嗽声和骂声：“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呸，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咳、咳咳……”

　　阿爹一定是去上班了，院子里静静的，我自己爬起来后去找英英婶子。二爷爷家的门紧关着，把脸贴在门缝上，我看见英英婶子被绑在灶前的立柱上，她的脸上衣服上有好多血迹。我哭了，大声叫喊着英英婶子。英英婶子好像看到我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二爷爷坐在椅子里喘着粗气，手里的拐杖抖动着。

　　我想起前些天二爷爷喝醉酒的事情，那天他躺在桥头上，还是阿爹把他背回来的。那天，二爷爷是被河东的孙爷爷叫去的。我跑回去，一边跑一边喊：“二爷爷，孙爷爷叫你吃酒去。”

　　过了好久，门开了，二爷爷眯着眼睛看我许久，问：“谁来叫的？”“是、是一个小孩。”

　　二爷爷抬头看了看天，拄着拐杖一颠一颠走远了。

　　我哭喊着跑进屋里，手捧在婶子的脸上。英英婶子哭了。我找来剪刀，把捆在婶子身上手上的绳子剪断了，英英婶子站起来把我抱在怀里，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过了很长时间，婶子问我：“旦旦饿了吗？”

　　我摇摇头，不敢讲。

　　婶子揩干眼泪，给我煮了鸡蛋，又在我的枕头边放了几个，告诉我，等她出去后，就把门关上，除了阿爹回来谁也不能开门。婶子亲亲我的脸，走了。我关上门，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又过了很长时间，我看见英英婶子穿着新年里才穿的衣服，朝外面走去，我忙开门叫喊婶子。婶子也看见我了，跑过来又抱我，说：“旦旦，婶子帮你去找妈妈，顺便也去找我的妈妈……”

　　是大黄走进了院子，不一会儿，二爷爷跟着回来了……

　　“有人跳海了——！”

　　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过了好长时间，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河东的孙爷爷也来了，二爷爷拉着孙爷爷的手说：“死了好，死了，我把她埋在五笑的坟头边。”孙爷爷说：“这是正理，阴间阳间都是夫妻。”

　　太阳落山时，我从门缝里看见阿爹和一个戴眼镜的人抬着一扇门板回来了。看见阿爹回来，我开了门就跑过去，看见门板上躺着的是英英婶子！

　　二爷爷骂英英婶子，骂院子里哭着的所有女人，骂阿爹和那个同阿爹一起把英英婶子抬回来的人，骂着骂着，二爷爷慢慢蹲下了身体,而后就躺在了地上。

　　是一口痰堵在了二爷爷的喉咙里。院子里的人都惊叫起来，阿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英英婶子醒了，身上湿漉漉的，她爬到了二爷爷的身边，用手给二爷爷抠痰，结果，痰没有抠出来，英英婶子的手指却被二爷爷咬住了，咬住了久久不松开。二爷爷死了。

　　后来，英英婶子被二爷爷咬破的几个手指上，长了一个个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