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逐日”神话，向为人们津津乐道。现在很多文本解释这个神话时，把夸父说成是古代的一个巨人，他不知何因，与太阳竞走（赛跑），欲追上太阳，最后渴死在路上。不少人认为这个神话的意义在于表现与大自然斗争的初民精神，表现彼时人们追求光明、征服太阳、自然的愿望。这种解释从大的方面看当然有它合理的一面，但神话往往蕴涵初民的直观经验与实践活动，神话的想象、虚幻成分常常是附着于初民的直观经验与实践活动的。“夸父逐日”神话绝非初民发挥了惊人的想象力创造出的瑰奇故事，有人说“夸父逐日”是一曲力量与勇气的赞歌，但“与日竞走”，最后“渴死”的夸父，不可理喻，似也可被认为是不自量力并不聪明的鲁莽人物。我们认为，“夸父逐日”神话，是被人们误读了，我们理应对这个有名的神话作出新的诠释。

　　1 夸父：测日影、定季节的树“表”

　　“夸父逐日”神话出于《山海经·海外北经》，其中有“夸父”死后“弃其杖，化为邓林”的内容，而“邓林”，或说即桃林，邓、桃音相近。《海外北经》说：“邓林在其东，二树木。”关于“二树木”，清代注释《山海经》的著名学者郝懿行说；“二树木，盖谓邓林二树而成林，言其大也。”可见“邓林”是由两棵树形成的，这是两棵特别巨大的树，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夸父逐日”神话的内蕴，当与树有特定的联系，也就是说，其内涵与树和太阳所具有的某种关系及那时人们的相关认识有关。

　　我们认为“夸父逐日”神话的底蕴在于：原始先民通过观测特定的大树的生长、大树的阴影来观测太阳、掌握季节、制定历法。夸父的真实的、原始的身份很可能是大树，这个神话与其说是力量与勇敢的赞歌，毋宁说是智慧的赞歌，它表现了我们远祖的聪明才智。

　　对日影进行观测，从而确定时节、制定历法，对我们的先民说来，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我们的先民早就认识到，寒暑的变化伴随着正午太阳位置的高低变化而来。夏季，树木、房屋投下的阴影很短；到了隆冬，影子则变得很长，投影的长短变化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的，这启示了人们，在地上树立一根标杆，看它午时投影的长短变化来指示季节。就全年说，夏天的中午，太阳位置高，影子也短；冬天的太阳较低，中午的影子则较长。中午影子最长的那天是冬至，最短的那天即夏至，古代分别称为“日南至”和“日北至”，春分、秋分日的投影则介乎其中。测影的标木，则称“表”。在我国，至迟在殷商时期，人们就懂得用表来测日影定季节了。著名科技史家李约瑟曾指出：“在所有天文仪器中，最古老的是一种构造简单，直立在地上的杆子，至少在中国可说是如此”。用“表”来测定太阳位置，确定季节、方向，当有个发生、发展并不断完善的过程，在远古时代，人们可能利用天然的“表”，如特定的高大的树木来观测日影的，甚至现代语言里还保存着“日出三竿”或“太阳上树了”之类的说法。

　　于是，各民族的神话中，就不乏特定的大树或“神树”与天上的日、月，与分别季节的历法密切关联的故事。如纳西族东巴经神话说，有一棵神树，叫“含英包达树”，远古时，上面的声音和下面的气交合，出现了一股白云和白风，白云白风交合，产生一滴白露，白露作变化，出现了“米利达吉海”，海中长出了“含英包达树”。这棵大树长出十二片叶，十二根枝杈，开出十二朵花，于是阴阳十二月由此产生，天地十二属由此产生。

　　我们要强调指出的是，“与日竞走”的夸父，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与《列子·汤问》中都明明白白写的是“欲追日影”。夸父逐日不能理解成一个巨人与太阳赛跑。只要太阳在空中，树（表）下就会形成投影，随着太阳在空中位置的变化，树（表）的投影也发生变化，树（表）的投影与太阳的这种关系，被原始先民想象成“追日”、“逐日影”是很自然的。这恐怕就是“夸父逐日”神话的现实基础了。

　　“夸父逐日”神话中，有夸父“入日”或“欲追日影，逮之于禺谷”等记载。前者若理解成夸父逮住了太阳，进入太阳之中，则似乎不可理喻。后者若理解成夸父在日所入之地——禺谷把日影逮住，也显得离奇。如果是指太阳黄昏后落入“禺谷”，树影也随之消失，这样的事实，被先民用夸父逮日影于禺谷的神话语言来加以说明，那倒很有可能。

　　古人观测物之投影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测定季节，因为季节的测定对他们的生产与生活具有重要意义。这个神话强调夸父的“入日”或“逮日影于禺谷”似不能仅从字面上去理解。它们很可能是先民惯用的象征语言，当是说经过夸父的努力，完成了季节的测定工作，也就是完成了历法的制定。可惜夸父神话中，没有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们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山海经》的作者对夸父神话没有完整记述所致，很有可能是《山海经》的作者把夸父神话的尾巴截去了。

　　2 比较拉祜族的“扎鲁树”神话

　　将夸父神话与拉祜族的“扎鲁树”神话做一比较，可以对夸父神话的本质看得更清楚些。拉祜族的“扎鲁树”神话说：

　　⑴ 过去，有九兄弟，住在大山里，九兄弟共同讨了一个叫波梭的媳妇，波梭吃苦耐劳，娶进门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去为九兄弟干活，从早忙到晚，做完这个活，又做那个活，她又饿又累，二哥还以为她在大哥处吃了饭，三哥又以为她一定在二哥那里吃饱了饭……四哥、五哥、六哥……人们只见她一天到晚来回不停地奔忙着，谁也没料到她还饿着肚子，没有关照一下她吃饭的事。

　　⑵ 夕阳西下了，波梭也筋疲力尽了。她拉着一根芦苇秆还在忙着，走着走着，来到了木尼芒罗江畔，见到晶莹的江水，就一股劲地喝呀喝，一口气喝干半条江，倒下睡着了。

　　⑶ 波梭一觉睡了三年，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头鹰，她那拄着走路的芦苇秆在江边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树，那树根粗枝壮，遮天蔽日。

　　⑷ 波梭所变的猫头鹰请竹鼠、松鼠、蜜蜂帮忙，按照分工，竹鼠窜进地底下去盘数大树的根；松鼠攀上树干清点大树有几个枝丫；蜜蜂飞上树尖去查看蔽日树究竟长着多少片叶子。不久它们向猫头鹰汇报，竹鼠说：大树总共有三十棵大根根；松鼠说：大树有十二岔大枝丫；蜜蜂说：大树上的叶子有三百六十片。

　　⑸ 猫头鹰誓告天下人：人间不是没有天，世上不是没有日。我的朋友们告诉我，一年又十二月，一月有三十日，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你们如今见不到天，不知道有日，是因为这棵扎鲁树遮蔽了太阳，如果你们要想看到天日，重见光明，你们就要想出办法来翻倒这棵扎鲁树。

　　这个“扎鲁树”神话在结构与内涵上与夸父逐日神话极为相似。首先，“扎鲁树”神话主人公波梭从早忙到晚，不停地奔忙，正是“逐日”、“追日影”之意；其次，夸父喝干了河渭之水，波梭则一口气喝干了木尼芒罗江的半江之水；第三，波梭力竭而睡，一睡三年，变成了一只猫头鹰，她的芦苇拐杖变成了一棵巨树，夸父神话中，也有夸父所用之杖或他的尸首化为“邓林”的说法。

　　拉祜族的“扎鲁树”神话可以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扎鲁树”神话所隐含的文化内涵为：人们通过特定的大树（表），测出太阳的相对位置，于是制定出历法，分一年为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天，每个月为三十天，夸父神话的内涵，当也在历法的创制。

　　某棵大树与历法的制定联系在一起，这在神话传说中屡见不鲜。如哈尼族的《砍大树》说：许多年以前，地上长出了一棵神奇的大树，枝粗叶茂，遮天蔽日，使人分不清四季，不知道日月，庄稼无法生长。后来人们在神和动物的帮助下，终于砍倒了大树。倒下的大树共分十二枝，一枝上有三十片叶子，人们便按照这个数字划分日、月，将一年分为十二个月，一月分为三十天，这就是日、月的来历。传说树倒时，有一枝树尖挂在月亮上，这就是现在月亮里的娑罗树。

　　彝族神话里也有类似的“历树”或“年树”。《西南彝志·天文志》有云：“大帝策耿纪，一次开言道：耿纪来定年，年树十二棵；署府来定月，月石十二块……年树十二棵，表示十二年；一棵十二枝，表示十二月；一枝十二花，表示十二日；一花十二瓣，表示十二时，年月轮流转，日月相配合。”

　　前面我们已经指出，这样的“历法树”，在纳西族神话中，被称为“含英包达树”。

　　3 《山海经》的“噎鸣生岁十有二”

　　有意思的是，《山海经》中虽然没有人们从夸父所变之树获得历法的内容，却有“噎鸣”生十二岁的记载。《山海经·海内经》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这个噎鸣，在同书《大荒西经》里写成“噎”：“黎（后土）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形日月星辰之行次。”已故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认为：“噎鸣，盖时间之神也。古神话当谓噎鸣生十二岁或噎鸣生岁之十二月。”这个说法是不错的，噎鸣之生岁十有二，更有可能是指噎鸣制定了分一年为十二个月的历法。

　　我们要特别指出的是，时间之神噎鸣，与生“夸父”的“信”有一个共同的“父亲”即“后土”。《山海经·大荒北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作为噎鸣“父亲”的后土与作为信“父亲”的后土，古今学者多认为是一人，那么“噎鸣”与“信”很可能也是一个人，“噎鸣”是时间之神，制定了分一年为十二个月的历法，则“信”也当是时间之神，他生下了“夸父”，并通过夸父去“追日影”，以完成历法的制定。无疑，时间神噎鸣的存在，为我们解开夸父神话之谜，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夸父与扎鲁树神话中，教人甚难理解的还有喝江水的情节：波梭喝掉了半条江；夸父更为离奇，喝干了黄河与渭水，欲北饮大泽，终于渴死在半道上。我们以为，这样的神话情节，当是先民用神话语言表述的一种季节性的自然现象。夸父与波梭的真实身份都是掌管时间的时间之神，在先民的意识中，自然季节的变迁自然由时间之神所掌管。冬季是水位较低的季节，尤其是遇到干旱严重的冬天，江河水位骤然降到很低的水平是常见的现象。先民因不明白这种季节性的自然现象发生的原因，于是就想象成水是被主管季节时间的神喝掉了。

　　关于夸父的喝干河、渭后的死去，以及波梭喝干半江水后的沉睡，似乎也不是没有客观事实根据的。夸父是大桃树的化身，波梭则与扎鲁树有密切的联系。他们这样奇特的死，正是树木冬天“死亡”或“沉睡”（其实是冬眠）的喻指，也就是说树木都要经历在少水或无水的季节（冬季）“死亡”或“沉睡”的道路。

　　神话中的夸父是在饮干了河、渭后，因渴而死的，这里所喻示的可能是夸父完成测日影工作的时节。前面已经指出，古人树立“表”测日影，主要是为了确定至日，即夏至日与冬至日。而冬至日的测定，在古代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因为古代曾把冬至日作为一年的元日。冬至日确定了，则一年之时间长度也能确定，季节与月也容易安排了。冬至日，古代称为“日南至”，日南至时，地面上树立之物的投影则向北，夸父“欲北饮大泽”的事实根据也许在这里，夸父是被人格化了的大树罢了。

　　论述到这里，我们可以明白夸父逐日神话的意蕴所在了。用“圭表”测日在我国具有悠久的历史。它必有一个发生、发展、完善的过程。初始之时，人们当是用天然的表（高大的树等）来测天的，正如夸父逐日神话所反映的那样。通过树的投影来判定季节，甚至在解放后的一些少数民族中如彝族民间犹能见到。判定季节、制定历法对农业社会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而用“树”作为“圭表”的早期测天实践，的确是我们先民的智慧表现。而神话传承的对象常常是最具文化与历史意义的事件或创造，“夸父逐日”在初民时代是划时代的文化创造，它之被人们口口相传，也并不偶然，只是在传承的过程中，它的真实面目很大部分被掩盖了。

　　从夸父神话中“河、渭不足”的记载看，这个神话当产生于黄河、渭河平原一带。这一带原是周人的发祥地，也是殷人势力所达的地方。郝懿行注《山海经》时说，夸父山又叫秦山，在今河南灵宝县的东南，和陕西的太华山相连，山的北边有一座周围几百里宽广的树林，多为桃树，故名桃林，这就是古代有名的桃林寨。已故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认为，“这是较早的一种说法，较为可信。”相传周初的周公曾在洛邑东南约一百里的阳城（今河南登封告城镇）树立圭表测量冬至与夏至的日影，来定出一年的季节与长度，然则“夸父逐日”，很可能是殷周先民的原始的测日活动的记录，具有极为悠久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