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绝处逢生

　　刑场在团部东南侧的一片山坡地里。刘强被押上来时，那里已经站了一大群人。可人群中间，并不见艾蛟——事实上艾蛟此刻正在收拾行装，他要回去看已经到手的宝物了。

　　陈团长准备宣布刘强的“罪状”。可刚张嘴，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旋风，一下子把他的嗓子给呛住了。那风打着旋在地上横扫席卷，刮得人站都站不稳，互相抱成了一团。陈团长恼了，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他举起手喊：“预备——”

　　一个“放”字还未出口，一声尖叫传来：“报告团长，他疯、疯了！”扭头一望，陈团长看见手端长枪准备行刑的小战士，他的双臂被那个老教师夹住了！“莫老爹，你要干什么？！”陈团长气呼呼地冲着老教师嚷。“我有话要说——”老教师头顶数茎白发，在风中直直地竖立着。“这时候了，还说什么？”陈团长满脸不悦。老教师松了手：“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我……觉得那天看到的白影是……是你妹妹啊！”陈团长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老教师，走上前，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莫老爹，说什么胡话？我妹妹在中国那边呢！”

　　老教师说：“那天我看得真真切切，那白影身着白衫白裙，是个纤纤细细的女孩子。她秀气的瓜子脸在我眼前一闪，像一个水泡，一下子就飘走了；我顿觉眼熟——她到底是谁呢？晚上我想啊想，闭上眼睛忽然就看见了你妹妹——不过一周岁多一点的小人儿，穿着条小白裙，摇摇摆摆跑过来。我伸手去抱她，可她就像一个水泡，一下子就飘走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妹妹也该这么大了。她会不会跑到这儿找我们来了呢？或者是她的魂……”陈团长张口结舌：“这……不太可能吧？”“很难说啊！”老教师叹息，“你认识的这些下放学生，不都是因为在大陆落了难才来的吗？像你妹妹这样的家境，谁能担保她不会落难？”“那……倒是啊……唉……”一声长叹，陈团长不知所措，“可是人不见了，上哪儿去找她啊？”老教师指了指刘强：“所以，这个年轻人，你不能杀啊！”陈团长不解：“为什么？”

　　“他对我说过，他是杭州人。”老教师急切地说，“他从我们家乡来，会不会认识你妹妹？‘客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无论如何，要好好向他打听一下家乡的情形再说啊！”老教师这番话，陈团长听得背脊上直冒冷汗。可不是嘛，差一点铸成了大错！忽然又想起母亲的那封信，信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对刘强好像是十分亲切的。母亲的用意何在？怎么能把母亲推荐来的人糊里糊涂地枪毙了呢？ 

　　想到这里，他真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母亲那里去问个究竟。心里正在七上八下，一个士兵朝他奔来：“报告团长，有贵客到了，请你快回团部！”“什么贵客贱客，不见！”陈团长吼了一声。是啊，这几天的事已经把他整得焦头烂额，再来个什么“贵客”，还让不让活了？“小老虎，脾气介大，连侬姆妈都不想见了？”柔柔的一声责问，从他背后传来。一扭头，只见坟场后面的小路上，自己的母亲正向他款款走来。

　　“姆妈！”陈团长低头走到母亲身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陈太太转过脸来，对儿子说了几句英语。陈团长一听，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于是他宣布释放刘强，全体解散。回到家，陈团长让卫兵带母亲去客房休息，吩咐伙房准备家宴。所谓家宴，其实就是他和母亲两个人而已——自己尚未婚娶，既无太太，也无子女。他心情轻松地在屋内布置起来。这可是难得的母子谈心的机会啊！为此，他还在门口设了岗，关照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可开席时，母亲却牵了一个女孩的手走进了屋。女孩是陪母亲从密支那过来的，陈团长自然不认识；但母亲让女孩子在方桌的一侧坐下，对儿子说：“这是玉哨姑娘，你要好好招待哦！”陈团长只对玉哨投去轻轻的一瞥，就被她的清丽之美震慑住了。她坐在那儿，无须去关注她的脸蛋，身段，一颦一笑；静静的，自有摄人魂魄的力量。陈团长能体会到母亲对她的偏爱。但即便如此——仅从名字上说就是个摆夷女子嘛，母亲把她带来，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要给自己介绍对象？母亲带来了玉哨不算，还吩咐将刚从刑场上放回的刘强叫来一起入席。刘强倒也毫不犹豫，匆匆梳洗一番，便精神焕发地来了，倒像这家宴是为他而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