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这部包罗万象的宏著巨篇,内有不少制作精巧的谜语,多以诗的形式出现,一般都公布谜底,唯独在五十一回,薛宝琴“将素昔所经过各省内古迹为题,做了十首怀古绝句,内隐十物”,“众人猜了一回,皆不是的”。小说便戛然而止,转入他处,谜底就搁下了,二百多年来,成了个悬案,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特别是清人周春与徐凤仪这两位著名“红痴”,一个写了《阅红楼梦随笔》,另一个写了《红楼梦偶得》,另有在书中作评点的“护花主人”、“大某山民”等等,均很有兴趣地作了猜测,笔者年轻时亦复如此。现在网上也有不少人参与和评论前人的成果,但是因为作者没有出面,无人可以说自己一定是对的。现将古往今来出的谜底作一综合,以供同好者饭后茶余当谈资。
这十首诗,前八首是“史书有据”的,后二首则是以文艺作品中的人物为主角。
一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姓名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赤壁怀古》
写的是古战场赤壁,三国时周瑜在此烧了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从“空舟被烧”的诗意来看,似乎隐的是法船,即毛诗《送瘟神》中“纸船明烛照天烧”的纸船。清人徐凤仪亦认可此谜底,周春则认为是画着战船操演的走马灯,也有人猜是青铜所制的油灯,因为被废弃不用只留其名,还因生锈而显赤红的铜器里盛满了不能流动的液体,似乎比较牵强。倒是有人在网上发文认为谜底是棺材,有些意思。棺材各面皆涂朱,可谓“赤壁”,前句写埋葬,次句是以空舟喻外形,三四句则是火化冥物,亲人悲泣,引发大结局:再是英雄也难免一死。确实非常贴切谜面。
二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须说子房。 ——《交趾怀古》
交趾即今之越南,汉武帝时置为刺史郡。东汉初,伏波将军马援带兵平定交趾叛乱,立铜柱为国界。诗即是说此事,从字里行间看,讲到了张良以一笛吹散楚霸王八千子弟兵的故事,说明所隐之物,当是一件军中乐器,又从“铜柱”、“声传”等句看,似指喇叭,清代时有一雅号,称为“马上招军”。这个分歧不大,自清代成书以来多人以此来作谜底。现在网上有人猜是“鼎”,有人猜是“琵琶”。前者因为鼎是“振纪钢”且为青铜所铸,后者则认为琵琶乃昭君出塞所携,是“声传海外”之物,而且,在弹奏之时需要灵活指法,也切合“交趾”之题。二说都具一定之理,然而也都不如喇叭兼备二者。
三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钟山怀古》
指的是魏晋时的周颙,他“声在山林、心存魏阙”。在南京钟山隐居,博取清高之名以求官。等朝廷慕名来请他做官的诏书一到,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个形象历来为后人所笑。诗中所隐,当是一只耍把戏的猴子,这个基本上可以肯定,因为该诗句句切合周颙身份,又字字符合耍戏猴子特点。然而也有不同意见者,周春认为是“肉”不知何解;徐凤仪认为是“傀儡”(木偶),或是不倒翁,略近本义。现在有人猜是牡丹花,因为武则天曾在隆冬季节,醉酒游园时下诏令百花齐放,唯牡丹不从乱命,被贬到洛阳,所以从不爱名利、无端被贬的前二句出发,得出了这个结论。可是牡丹是被贬而非诏,且从长安到洛阳,也不是“出凡尘”,更不用说牡丹绝非被嘲笑的对象,这个猜测实在是太牵强了。
四
壮士须防恶犬欺,三齐位定盖棺时,寄言世俗休轻鄙,一饭之恩死也知。 ——《淮阴怀古》
淮阴是韩信的故乡,他未得志时,曾受辱于当地的流氓,也曾“乞食漂母”受恩于洗衣服的老婆婆。诗中所述,就是此一事。从诗中淮阴流氓比喻为恶犬及着重写乞食之事来看,此诗似隐打狗棍。这首诗的争论较多。徐凤仪猜是马桶,大概他着重于“位定”、“轻鄙”、“一饭之恩”的词语,甚至将“死”当成了“屎”,有点剑走偏锋了。周春猜是“兔子”,不知是何思路,简直匪夷所思。也有猜测是放进棺材的冥器锡杖,是防备阴间恶狗村内凶犬相欺之物。现在网上有人认为此诗是写厨刀(切菜刀),理由是厨刀虽是“轻鄙”之物,却是做饭吃饭的人的恩物。另外,据说韩信是被骗入未央宫后,吕后命陈仓女执厨刀而将其杀害。另有一个猜是手杖,据其自言,是从希腊神话中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出的“朝四足,午两足,暮三足”的谜语中得到了启示,认定这诗实际上是一首关于手杖的咏物诗,而且反对是打狗棒。如果说前面一位网友是联想力过于丰富了,那么后面一位就是太拘泥了,要知道,打狗棒本来就是乞丐的手杖。
五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只缘占尽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广陵怀古》
广陵即是扬州。隋炀帝为去扬州游玩,开挖了自北京到杭州的大运河。扬州附近的一段普遍植柳树,因其遮荫之功,“赐”柳姓杨,从诗中的“风流号”及特意点出的“隋堤风景”,似指柳树。这首诗谜有点泛,故而打出的谜底也最多,周春猜的是“洞箫”,徐凤仪认为是“柳木牙签”,也有以为是柳絮的。猜箫猜牙签是把视线放在了“广陵”、“口舌”上了,柳絮大约与“风流”有关,现网上有人猜是“风筝”,倒是别有见地。首先,广陵之题便可理解为风筝凌(陵)空,广为广阔无边的天空之意。第一句写须臾间纸鸢飞过蝉噪鸦栖之树,次句的隋堤是以谐音“谁提”来发问飞上天的景况,三句写风筝靠风,末句写地面上的人指指点点作评论(可以参见70回放风筝的描写)。可以说,完全能够自圆其说。
六
衰草闲花映浅池,桃叶桃枝总分离,六朝梁栋多如许,小照空悬壁上题。 ——《桃叶渡怀古》
桃叶渡在南京秦淮河,是以晋代王献之爱妾桃叶之名命名的一个渡口。从诗中桃叶桃枝分离,提到了悬“小照”来看,似指古代在过年时挂门墙以避邪的桃偶,亦即王安石“总把新桃换旧符”诗句中的桃符。周春猜此谜认为是团扇,现网上有人猜是油灯、鸳鸯、燕巢,理由均很牵强,故不赘述。有个较靠谱的谜底是镜子。中国自古以来以铜为镜,直到18世纪欧风东渐,达官贵人才有玻璃制镜,故用“栋梁”喻之。“浅池”,当然是镜子了。而且“衰草闲花”(男女老少)都要用的,然而镜像与实体总是分享的。镜子一般是挂在墙上的,映景照过即逝,故曰“空悬”。
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青冢怀古》
青冢是王昭君的坟墓。昭君作为汉元帝“和亲政策”的牺牲品,远嫁蒙古。据说,昭君葬地之草皆为白色,唯独昭君之墓草色青青,故称青冢。是诗当指木匠划线用的墨斗。首句“黑水”明指离昭君墓不远的大黑河,暗喻墨斗里的墨汁。次句明写昭君琵琶作语发出愁思,暗绘木匠划线的动作。后二句明嘲汉朝屈辱的和亲政策,指责汉代君臣,暗说在墨斗的选择下,不成材的木料(樗栎)“应惭万古羞”。
八
寂寞脂痕积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马嵬怀古》
写的是杨贵妃在马嵬被缢而死的史实,细细体味这四句诗,是指香皂,当时称洋胰。诚然清代我国并无制香皂的能力,但这些贵族人家能够享受这些“进贡”来的西方文明产物,当非难解之事。贾府有自鸣钟,凤姐常用西洋鼻烟,即是佐证。
相较其它,这二首诗谜的谜底分歧最少了,《青冢怀古》有人猜是“枇杷”,仅因为是琵琶的谐音,而琵琶与昭君有关,实在缺乏说服力。遗憾的是,墨斗现在已经不为孩子们所知,看来是要失传了。《马嵬怀古》,周春猜是“杨妃冠子白芍药”,不知如何才得出这个刁钻古怪的谜底。现网上有人猜是熏衣香,倒还在理,只是首句明显是洗浴或涤衣,还是香皂更切合。
九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蒲东寺怀古》
写的是《西厢记》故事。蒲东寺是张生与崔莺莺相遇之处。谜底应是鞋拔,一种帮助穿鞋的家常用具。前二句“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携强撮成”,小红就是大家所熟悉的红娘,指崔张爱情全凭红娘玉成,暗喻鞋拔的功用:如鞋太小,穿鞋困难,用手指嫌粗,拔不上,用鞋拔则因其薄,往往就提上了。故称“强撮成”。后二句“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明写“拷红”情节,与崔张已成恋人的事。实际上亦写鞋拔:用了之后,往往是在墙上一挂,而鞋与脚则已合体“同行”了。此谜周春因为诗中有个“骨”字,便猜是“骰子”。护花主人王希廉说是红天灯,也有说是帐钩或灯笼的,但都不如鞋拔传神。现网上有贴子,说此谜底应是骨针,是钢针出现前的缝纫物,虽然第三句略显不合,倒也算合情合理。
十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柳花观怀古》
是写《牡丹亭》故事,全诗所隐之物,应是团扇。诗的第一句“不在梅边在柳边”,否定了冬天。第三句“团圆莫忆春香到”,排除了春天。末句“一别西风又一年”则明写秋天时与该物相离。第二句“个中谁拾画婵娟”,则暗指团扇。婵娟是满月,比喻为团扇并不牵强,何况是“画婵娟”。作为十首研讨的压轴之作,此谜不算很难,除了周春猜是“秋牡丹”外,似乎其他有说服力的谜底不很多。
对于这十首怀古诗,作者很谦虚,称说诗是“粗鄙”的。其实这十首诗,遵循着历史或传说的轨迹,也用文学作品中的情节为依据来概括历史事件或人物生年,背后又巧妙地隐藏着一个谜语,咏史又兼咏物,语语双关,毫无纰漏,展示了极高的艺术天分。周春写的《阅红楼梦随笔》在学术上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然而他猜这十首诗谜却走入了死胡同,自知没有把握而概叹,“恐我所猜亦未必是也,安得起诸美人而问之?”所以有不少学者不猜谜语而研究内在含义,如诗中主角五男五女,男的不是被嘲笑,就是被批评,淫糜奢侈的杨广,一心功名又假装清高的周颙固然被讥讽,就是战功赫赫的韩信最终却死于非命,周瑜是制造“无限英魂”的刽子手,马援虽是完成了封建最高道德“武死战”,然在宝玉口中,说穿了,不过是“浊气一涌”之辈。至于五位女性形象,杜丽娘追求自主婚姻,红娘牵线情侣,当时可是勇敢举动。“拷红”的结果,她也是胜利者,都得到了赞扬。王昭君的遭遇较外悲惨,诗不但对其同情,而且把汉元帝以下的所有君臣都抨击了,相较林黛玉的《五美吟》只是说汉元帝没有主见的批评要严厉得多。就是历史上名声不好的杨玉环,诗谜作者也认为她是替罪羊而未深究,甚至对之还不无欣赏之处。这种“重女轻男”大抵是曹雪芹先生一贯的美学思想了。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发现,作者对于男权社会是非常痛恨的。桃叶与王献之的分离,女方只能被动接受;昭君远嫁且不得归汉,还要改嫁给继子都是汉元帝的决定;杨玉环之死更是男性集权将责任强加于一个女子身上的体现;崔莺莺从被追求到被抛弃,都是由张生主导;而杜丽娘虽说结局圆满,可没有柳梦梅,她也无法起死回生。由此可见,中国妇女的生存条件基本上已被概括了。这是曹雪芹先生最为痛恨之处。也许,是这十首诗谜真正深刻之处。
另外,当代红学家蔡义江教授则研究诗影射之意,他在《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一文中认为,“赤壁怀古”乃总说,是写贾府衰落,如曹军人马之一败涂地;《交趾怀古》写元妃,从声势显赫到忽然暴亡。《淮阴怀古》写凤姐,恶犬指贾琏,“一饭之恩”指刘老老。《钟山怀古》是李纨。《桃叶渡怀古》是迎春。《青家怀古》是香菱。《马嵬怀古》是秦可卿,《蒲东寺怀古》是金钏儿,《梅花观怀古》是林黛玉。等等。当然,这也是见仁见智的,如《广陵怀古》,蔡教授认为隐的是晴雯,但细品诗味,似乎更可能的是薛宝钗。其他诸人似乎也可商榷。
便是本文,也只是仅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