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恵静

　　九十二岁的父亲一辈子烟酒不沾，唯喜书法绘画，写的字笔酣墨饱，苍劲有力。画的画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老爸曾经临摹过徐悲鸿的奔马图，有人评点说：几可乱真，以为他拜过名师。其实，父亲出生在贫寒家庭，十四岁到上海学徒，由于天资聪明，十九岁就替老板掌管银箱，精明干练深得老板赏识。书法和画画都是在学生意中忙里偷闲，“自学成才”的父亲和母亲成家后，养育了我们四个子女，他们精打细算，用微薄的薪水支撑了这个家，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却经常带子女看电影、逛公园。每次结束回到家里，父亲一定会当着我们的面，把公园里看到的花鸟鱼虫、电影里的英雄人物画在纸上送给我们，培养我们多种兴趣爱好。 

　　记得小时候，父亲创作了一幅高尔基肖像油画，挂在房间的墙上，每天放学回家抬头就能看见，正是这幅画，让我知道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从此我爱上了阅读，在书海中享受着快乐。当年，哥哥姐姐下乡插队，父母纵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还是顾全大局，给他们准备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出发前夕，父亲还手书：“天道酬勤，勤能补拙”。为哥哥姐姐送行，勉励他们艰苦奋斗，走好人生每一步。

　　在父母五十周年的金婚纪念日时，他画了一幅麻姑献寿送给母亲，寓意长寿吉祥，祈愿两人携手跨越百岁。我六十岁生日那天，相约三五好友在外聚餐，一闺蜜送我一条丝巾，飘逸妩媚，一朋友送我一瓶香水，淡雅清新，让我好生喜欢。晚上回父母家里，意外地又添惊喜，父亲在一把“王星记”的扇面上精心书写了“学以修身，习以养德”雄健洒脱，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祝贺我的生日。当他交与我手上的那一刻，看着两位老人慈爱的目光，此刻的我，心生一计，回房间换上新买的裙装，系好闺蜜赠送的丝巾，稍微在“王星记”的扇柄上滴点香水，像模特那样摆足功架，边走着猫步，边摇着扇子，把狭长的客厅当成“丅台”表演了一回“时装秀”。望着年过六旬还淘气的女儿，父母亲笑得嘴都合不拢，在他们浓浓的爱意掌声中，我紧紧地拥抱了父母，幸福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而下。

　　父亲毕竟年事已高，手脚也不如往日利索，眼花耳聋，生活起居需要子女陪伴左右，但他可以放下杯中香茗，碗中美食，唯独不肯放下手中画笔。每天吃完简单早餐，常常等不及我收拾完杯盘，就吩咐我帮他铺纸研墨，寒来暑往，创作了许多我视若珍宝的书画作品。他画的水粉画“报春图”，一派家和万事兴的气氛，他用静物素描的手法画的瓜果蔬菜，看了令人垂涎欲滴。父亲的作品从不参加展览和比赛，但他每次作画习字，总是认真得像赶考的学子，一丝不苟，乐在其中。近年来，老父的视力越发模糊，字写得有些歪斜，他常常把它撕掉重新来过，望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颤抖的双手，我心疼嗔怪他说，人老了，随便点算了，平时好脾气的他，这时会拉长脸呵斥道，这辈子只要能握笔，就不能马虎。寥寥数语，道出了父亲身上的坚韧，认真的品格。 

　　从小到大，父母一直身体力行，要求我们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有次，家里下水道堵塞，污水差点从水池里溢出，物业维修人员接到电话立马上门查看，那时正值寒冬腊月，维修师傅双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捣鼓了很久才把水道疏通，我们见师傅十分辛苦，想塞点小费给他，但他硬是不肯收，眼睛却一直盯着挂在墙上父亲的书法看。父亲问他：你也喜欢？师傅羞涩地答道，“喜欢”。父亲听了，感觉像遇到了知己，高兴地说：“你等一下”，一会儿从房间里捧出一大摞自己的作品，从中挑选了一张送给了这位维修师傅。望着师傅满意而去的背影，父亲对我说，上海的美好生活，离不开外来务工人员的辛勤付出。我们要尊重他们。 

　　父亲一生爱书画，至今乐此不疲，生活充满情趣，以此修身养性，所以健康长寿，他和母亲七十多年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精神品德，是我们子女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