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换一种说法。

　　同样的人事，同样的心情，诗人写出来是不一样的，而且每个诗人，写出来也不一样。李白垂暮之年，夜郎赦还，心情的快活不言而喻。但他是诗人，而且是伟大的诗人，快活在他诗里，也就“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说今早出发的时候，天上的云出奇地好看，船儿呢，也出奇地快，一天功夫，一千里就过去了。这首诗里，他好像没写他的快活，可快活的感觉，早已溢于言表了。同样写快活，杜甫连快活的感觉也不上脸。他写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也就四个景致，人的经验里有的，平时的境遇里未必常有的景致。其实也就是他想像里的四幅画。快活的感觉就都在里面了。

　　杜牧也就一首绝句，写赤壁之战，并非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前两句他是换一种说法，极具神采和沧桑地写他对史上一次战役的回顾。后两句他先拈来“东风”二字，写了东吴的胜算和天意。后以“锁二乔”一说，写了唯有胜利才能避免的耻辱。读了原诗，可知他其实只用了后两句十四字，就写出了赤壁之战。这就是诗。换一种说法，什么都轻而易举。杜牧还有一首《将赴吴兴登乐游原》，原诗是：“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直白说是，在这衰败的时日，自己已难以作为。这回要外放出京了，我还是想起了盛唐的时候。在这首诗里呢，他换了一种说法。他说如今是好时候，我不求上进是我不行，很没出息地流连天上的孤云、山中的僧人。这回要去外地了，就远远看一眼长安郊外太宗的陵墓吧。他换了一种说法，他留给了尘世一种不朽的心志。

　　李商隐的《锦瑟》，开头两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说的是什么呢？直白说，就是很悲伤地回忆过去的岁月。可李商隐换一种说法。瑟早先是五十弦的。因为声音太悲伤，改成了二十五弦。李商隐说，眼前的锦瑟怎么是五十弦呢？原来我度过了太多的悲伤的年华了。他把二十五弦看成五十弦，也暗藏了他的悲伤感觉。因为瑟柱的关系，二十五弦，折成了五十弦。天底下也就是他这样的伤心人感觉到瑟弦折伤了。李商隐有一首绝句《寄令狐郎中》：“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这么短的篇幅里，要写许多年的离情和伤感，在李商隐是可以的。他换了一种说法，他用了蕴藉的绘画般的话语，说了阔别和收到了书信，说了自己的以往和今时，看似淡淡的语音里，内心的伤感宣泄到了极致。这就是李商隐的说法，也是大诗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