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文革”前夕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在浦东高桥中学教书,那时的高桥中学是上海有名的重点中学,那里聚集了一批解放前的旧政府留用人员,如:陈纳德的英文翻译、国民党中央大学的教官、旧时代社会名流、慈善孤儿院长、桐城派嫡传子孙等等,是藏龙卧虎之地,当时也被称为牛鬼蛇神云集之地。
上世纪70年代初,我在那里读高中。老马没教过我,所以他教什么课的,我也讲不清爽,反正当时他在养猪,后来又在食堂做领头的大菜师傅。因为我和他都是王京甫先生的弟子,所以老马算是我的师兄。那时学生要学工学农,学校里有个猪棚非常正常,猪棚就在一排大字报墙的后面。认识他,是因为图画老师王京甫先生(原学校图书馆负责人、金石书法大家,此时暂任图画课老师)需要木档,叫我到猪棚去找。老马在烧猪食,左手擎着本书在看,从火红的大灶后扔出几根木条随我们挑。一个干瘦的“老头”,猜不出他是什么年纪;有1.80米高,头发枯乱透顶;赤脚穿一双布鞋、中式的灰上衣左上方特别开了个“表袋”,表袋上别了一支钢笔,凸现他是个文化人。回去我问王京甫先生。王老师说:那是马老师。咳!才子啊,可惜了!
我私下打听了一下,全校所有的人一致叫他“老马”,传说不少:他原来是教语文的,号称能背一万首唐诗!现在教高中化学;围棋很“臭”,但远近名士都喜欢与他对局。
以老马的家庭出身应该是中农,也不至于被批斗,那他在养猪分明是属于“牛鬼蛇神”做的事,听说还是他自告奋勇的。从高年级的同学流传下来的故事是:老马读中学时,王京甫先生发现这个学生记忆力惊人,聪明又顽皮,于是收在身边做“徒弟”,跟着王京甫先生去野外抢救古墓文物。当时农村大兴破四旧,所有的坟墓都要被平整掉,远近安静了几百年的所有古墓都不能幸免。不知是王京甫先生真的手持上海历史博物馆“特派联络员”的府文还是他的威信,当地人都知道发现文物必须让王先生第一个勘察。老马也就跟着王先生做助手,总是脏臭不怕,过目不忘。这段经历造就了少年老马扎实的历史人文、文物考古基础。
不记得哪年哪次,老马悄悄踱到美工室看我们学生在宣纸上落墨,有错要改,弄得手忙脚乱,就笑了笑,他掏出一块乌贼鱼的骨头,用刀刮了些骨粉下来,放在墨渍处,再滴上清水在上面搅磨,再换些骨粉,几次下来墨迹基本消除。老马确实厉害。我们告诉王京甫老师。王先生笑了,说这是古代字画做假伪拓的基本功。一语点破,我想老马这招也一定是王先生教的。
据说,“文革”开始,王京甫先生当然进了牛棚,老马是大学毕业刚回母校任教的小青年,红卫兵中好事者发现老马是王先生的得意门生,就逼着老马写大字报揭发恩师是“封建社会残渣余孽”。老马被逼得走投无路就糊了一张大字报表明与恩师划清界线。这怎么了得,读书人背叛了老师!老马是个饱读圣贤书的人,羞愧难当,就着白酒喝了一大瓶农药自谢于世,恰被他孤母发现,哭着拉着板车将他送到医院。幸好人是救过来了,但老马从此只喝酒不言书不见恩师了。还有个说法是:此事闹出了人命,小将们也就不再惹事了,任凭老马去养猪、去干食堂大师傅,以至于“复课闹革命”了以后,小将们再也不去骚扰他,允许他不教语文而去教化学。因此,在我读到《孔乙己》时,第一个对照人物就是老马,活脱脱一个爱喝酒的穷酸书生形象。说他坐相吧,实在与西北农民一样,喜欢蹲着,甚至蹲在办公桌前边抽烟边翻书批作业;他还有个嗜好,喜欢上茶馆,清晨四五点,戴个绍兴老毡帽,双手笼在袖中,什么便宜的香烟都抽,面色紫酱色,咳嗽吐痰不断。人家都招呼他老马,他从不拒绝,大家也都当他是闲人老小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