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大假，原想结结实实睡他几个自然醒，谁想头天凌晨，就被妻子推醒：“快起来，出怪事了！”我披衣跣足、直奔阳台，扑面西风瑞雪，见与碎琼同转、共乱玉齐飞的，居然是一张张粉红色的钞票，红红白白，纷纷扬扬，被暗灰色的天幕一衬，鲜艳而又诡异。高者挂罥在树梢，低者飘转于步道，至于车顶、灌木之间，也不知有几百几千张。几个保安在大呼小叫地捡拾，有的用竹竿去挑树上的钞票。我家阳台也落了不少，仔细一看，原来大小颜色虽同，实有真假之分——既有印着财神老爷的冥币，也有如假包换的真钞。

　　午后天晴，我把几张真钞送到物业管理处。一进门，见桌上湿糟糟、糊塌塌的一大堆，都是保安捡来、邻居交来的百元钞。经理说她小区管了几十年，这情况还算是头一回碰上。可惜当时只顾捡钱，没想到去楼顶查勘一番。经理还说，这么多钱，肯定不是无心失落，而是故意撒落。至于那位“财神”是不是本小区居民，也说不定。

　　说来也巧，节后头天上班，便有友人来访。友人姓孙，据说上晓天文下知地理，虽无宋玉潘安之貌，却有经天纬地之才、通鬼达神之能，尤精阴阳五行之道，人送其号“大仙”。闲谈之间，我不免提起此桩奇事来。大仙听了，付诸一笑，说此乃散财消灾或散财挡灾之法，古来久矣，不足为奇。现在的人富起来了，信这个的也多起来了。

　　大仙解释，在五行里，钱财貌似属金，实在属水——花钱如流水嘛。钱只有如水般流通，才能发挥作用。但花钱不等于散财，花钱人人花得，散财却非人人都能散得。一般而言，唯有命里属金、属水者方可，这是因为五行相生、金生水，散财顺己利人。得财的人，也不一定都得利，而是因人而异——命里属木者最吉，因五行相生、水生木；命里属火者主凶，因五行相克、水克火。当然，五行只是基本原则，还有其他因素如生辰八字、阴阳卦象、前生修为、后世果报等，情况极其复杂，综合起来，各人的结果就各不相同了。大仙还说，阴阳两币混撒，也不新鲜，古人也是既抛纸钱、又撒铜钱，为的是求人鬼同时护佑。至于真钞如此之多、面额如此之大，很可能是此人遇灾不小，而且不少。

　　大仙解释越多，我的疑问也就越多。

　　我问，一样散财，何不舍与乞丐？马路上乞丐可多的是啊。大仙竖起食指，连摇几摇，说没用，乞丐是职业收钱者，好比你坐班拿工资，区别只是他们在室外，你是在室内而已。你给也行，等于白给，消灾就别指望了吧。

　　我问，一样散财，何不捐给慈善？他们能替我行善积德啊。大仙伸出手掌，连摇几摇，说未必，慈善只为受捐者造福，没义务为捐助人消灾。再说个人祸事再大，放在灾民群里就不足道、更顾不上了。还有风险，比如遇上贪腐之徒，你不但消不了灾、行不了好，不知不觉还造了孽呢。

　　我再问，一样散财，何不赠予亲友？既帮了忙又结了人缘啊。大仙伸出脑袋，连摇几摇，说非也，你的亲友未必人人属木，即使属木也要辩证对待、具体分析。亲友得利固然是好，万一消受不起反遭其殃，你又于心何忍？总之，既是破财消灾，必要散给除乞丐之外的陌生人，散得越多越好——你以为你家楼上那位是傻瓜吗？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心中一凛。那天我从物管处送钱回来，妻子说阳台下沿的落水槽里，又发现好几张。我将半身探出阳台，一看果然，其中还有一张真钞，只是臂长莫及。回头见儿子正大嚼泡泡糖，顿时心生一计，一手取过叉衣杆，一手从儿子嘴里抠出泡泡糖，黏在杆头，杆到钱来。钱是到手了，儿子却哇哇大哭。妻子不忍，一把抓过钱去，朝儿子兜里一塞。

　　下班回家，我不免把大仙的话说给妻子听了。不出所料，她也立即想起儿子昨天在花园玩滑板、跌了个嘴啃泥的事来。“这么说，有祸事了……”我不理，只问那张钱在哪里。妻子愈发紧张，支吾着说，全花了，买泡泡糖了。

　　次日出门，妻子表情凝重，催我去找孙大仙问问。我怕大仙要我散财，就推说他云游去也，两三个月里联系不上。原想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想三个月过后，妻子又催，非要我去问个究竟。我只得说，早就打了电话，大仙说啦，钱少无碍，最妙的是儿子命里属木，主得外财，何止无灾，更是有福。

　　妻子听了，如释重负，呵呵笑了起来。

　　我忙转身，去望墙上的画，怕她发现我的笑容。

　　见说欲消灾，古今皆散财。腾挪福与祸，扭转喜和哀。手撒黄金去，心期紫气来。问君如意否？答曰岂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