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不喜欢老爸，因为他没“闯”性，老话儿说，好汉不挣有数的钱。老爸一辈子只会下力气挣有数的钱，所以他不是好汉。

　　听爷爷讲，老爸年轻时有把子力气，白天在生产队里推小车，一车石头一千多斤，老爸推起来呼呼跑，下午队里收工，他就去场院里举碌碡玩，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这话我信，小时候老爸的胳膊都是肌肉，他把双臂伸直，我和哥哥一边一个，双手抱住老爸的胳膊双脚离地，老爸原地转圈，能把我们悠好几圈，胳膊都不带弯的。

　　那时土地早分包到户，老爸白天在村办企业里干活，下班后去地里劳作，农闲时还去山上采石头，靠力气养着一家老小。村里有些头脑灵光的人开始把眼光投向了外面，倒买倒卖，或自己开个小作坊，有人邀老爸同去，老爸摇头说：“家里三个娃等我挣饭吃，做买卖需要本钱，钱倒是能借来，可万一赔了，毁了娃儿的口粮不说，还得欠一屁股债，不去。”

　　几年后，当初邀老爸外出闯荡的伙伴都赚得荷包鼓鼓地回来了，他们家的娃儿也穿上了城里人才穿的花裙子，踩上了小皮鞋，啃着鸡腿站在街口，馋得我只恨老爸没闯性，害我们一月吃不上几顿肉，衣服也是老妈从集市上扯的布头手工缝制的，一看就是乡下妞。

　　后来，县城建了个服装批发市场，全国各地嗅觉灵敏的人都聚拢在这里做服装生意，市场刚开始，摊位很便宜，老妈和老爸商量，要不要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也租个摊位卖衣服。老爸听完直摇头，“娃儿长大了，那钱不能动，留着给老大盖房子，剩下的还得留着让闺女读大学。”老妈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投资咋能挣大钱。”老爸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做生意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赚到钱，万一赔了，岂不是坑了娃儿们。”老妈拗不过老爸，只好作罢。

　　没想到县城的服装市场异常火爆，吸引了各地来批发衣服的商贩，村里在服装市场做生意的很多都发了财，老妈和我们都看着眼热，怪老爸胆子小，没经济头脑，一辈子让妻儿受穷。

　　老爸面对我们的指责从不生气，也不羡慕那些大款们，他说：“别光把眼光盯在那些事业成功的人身上，什么生意也有失败者，在服装市场赔掉全部家当的也大有人在。谁不想博一下，挣大钱，但有儿有女还有老人需要照顾，就不敢去冒险了，只能求稳。”

　　爷爷说，老爸年轻时胆子可大了，那时候队里不让村民做小买卖，老爸才不怕呢，他用木篓车推着粮食到几百里外的地方换煤炭，再推回来偷着卖，他从小不喜欢务农，总想着挣大钱，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但结婚生子后，他胆子突然变小了，再暴利的生意也诱惑不了他。

　　我不喜欢老爸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老爸在世时我一直瞧不起他，认为他活得太窝囊。这几年身边不少朋友做生意失败，欠银行欠个人债务，为了还债房子卖了还不够，只能远走他乡躲债，当初他们也曾怀着梦想，并也为此努力过，结局或许是他们没有想过的。我想起我老爸，想起他说的话，先立业后成家是有道理的，光棍一个，输赢都自己承担，但有了家庭就不同了，肩上担着责任，梦想也只能在稳中前进，在没有百分百把握赢的情况下，宁可放弃。下力气挣钱是没出息，一辈子手里握的都是小钱，却能让孩子填饱肚子，完成学业，日子过得紧巴点，但不会给孩子欠债。

　　现在我才明白，老爸的胆小源于对孩子的爱，一辈子干苦力靠力气养家，安心踏实做小人物，生活在底层也不怨天尤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只是我明白太晚了。

　　十日谈

　　家的烙印

　　发生在一个多甲子前的麻栗子鸭故事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