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天无绝人之路

　　万国饭店304房间在1941年6月5日下午，发生了些什么样的故事，邓子儒耿耿于怀了一辈子。这一年的轰炸开始以后，《龙城飞将》在陪都坚持上演了几场，终因日机轰炸越来越频繁不得不终止，然后他又随剧组去成都及周边几个中小城市巡演，可那些城市也隔三差五地被轰炸。最后应云卫应老板说，伙计们，散了吧。邓子儒回到重庆时，家已不复往昔的温度，他发现邮差几乎天天都来送信，而妻子不再出去跳舞、打麻将，每天写信的时间甚至长于他写剧本。他截获了其中的一封信，妻子的私情昭然若揭，更让他愤怒、失望之极的是对方竟然是他视同手足、捧为英雄的空军飞行员。

　　当他看到刘云翔和蔺佩瑶在追逐中一起奔逃时，他是真的动了杀心了。有哪个当丈夫的，能忍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与人私奔的奇耻大辱？他们躲进了防空洞后，他吩咐手下的兄弟伙，给我守住大隧道的三个出口，老子不信他们就不出来了。

　　但严重的问题是他们出不来了。所有困在大隧道里的人都面临窒息、蒸烤的危险时，邓子儒也慌了。邓子儒，他带着手下的几个兄弟冒着随时被炸弹炸翻的危险，从十八梯洞口跑到演武厅隧道口，那里不过是十八梯隧道口人间地狱的另一页，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他又跑到石灰市洞口，情形同样混乱不堪，来自洞口的阵阵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人薰倒。这时他看见人群中有一个认识的人、重庆市警察局督察处的陶处长。邓子儒一把抓住他说：“陶处长，我老婆在里面，救救她呀！”这时一个警察跑来报告说，重庆卫戍司令部自己挖的防空洞曾经和大隧道连通了，不晓得现在还是不是通的。陶处长大喊一声：“那我们赶快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卫戍司令部，邓子儒带自己的人紧跟在后面，但没有想到岗哨不让进。陶处长都要掏出枪来打他了，幸好一个他认识的值班中校军官出来，他说那个洞子口早封死了。天无绝人之路，邓子儒带着陶处长和他手下的人冲进纸烟业公会，有警察在，他们畅通无阻。那个防空洞并不长，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铁门处。管铁门钥匙的人却不在，陶处长指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说，给老子砸开！

　　铁门打开，浓重的臭气扑面而来，邓子儒跟陶处长要了两把手电筒，对身边的两个兄弟说：“我们进去。”在一个拐弯处，邓子儒总算看到了躬着背、跪倒在地上的刘云翔。邓子儒喘着粗气搬开刘云翔，他软软地倒在一边了。妻子头发凌乱、衣不蔽体。邓子儒心疼得眼泪直流，他先摸摸妻子的鼻息，竟然还有点游丝一般的气息。邓子儒脱下自己的衬衣，把妻子包裹起来，然后对身后的两个弟兄说：“快，抬出去。”

　　邓子儒忍不住想呕吐。他强忍着恶心将他从人堆里拖出来，不管他死活，他都要把他弄出去。不然他的怒气难消、良心难安。这是他一生的义举，足以让他自豪一辈子，足以让爱他的人、甚至恨他的人，都会冲他竖大拇指。

　　刘云翔被邓子儒背出来后，当天凌晨就醒过来了。他的世界鬼影憧憧，一群陌生人将他架到一处深宅大院里。他被按坐在一张长木桌前，两个大汉站在他的身后。这帮不伦不类的家伙。刘云翔眼光里充满了轻蔑，现在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了，面对这些江湖上的场合，都像是在看戏。但当他对面的一扇黑门打开后，进来的那个人却不能不让他感到羞愧。邓子儒脸色晦暗，目光游移，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身心受到惨重打击，他竟然拿不出压倒对手的那股狠劲儿来。

　　邓子儒将一把左轮枪往刘云翔那边一推，如同把一个黑色的死神推到他面前。然后他把自己面前的枪拿起来，略显笨拙地扳开弹仓，又按回去，说：“姓刘的，你我兄弟一场，今天恩断义绝。是你有负于我，还是我仗势欺人，苍天在上，自有明断。拿起枪来，我们来看看，哪个是龟儿子。”

　　“你先来吧。”刘云翔说。“不，一起来。我喊一、二、三，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上天堂的上天堂。”邓子儒硬气郎朗地说。他忽然不害怕了，觉得这一生要想重新赢得蔺佩瑶的爱，在此一搏。

　　“一！”邓子儒喊，他们同时举枪瞄向对方。“二！”枪口前，两人的大脑都一片空白。最后，邓子儒用了毕生之力大喊一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