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获得中国音乐金钟奖终身成就奖,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音乐理论和声乐教育家谭冰若仙逝了,我非常悲痛。
谭先生一贯主张大力弘扬民族音乐,积极普及古典传统音乐,严格认真地引导通俗音乐。可以说他是中国最早从事西方音乐史研究的学者之一,又是最早将欧美流行音乐介绍到国内,称得上中国流行音乐的开创者。上海那时代的大学生,很多都是从他那儿听到了猫王、披头士、鲍勃·迪伦等等那年代的流行歌手。很多人因此激活了听觉神经,迷上了音乐,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在工人文化宫的兴趣小组开始跟谭先生学的声乐,那时还未恢复高考,学唱歌只是兴趣。谭先生教声乐与众不同,他的经典绝招“力量控制在额前”道出了学习声乐的关键。我在大学时的论文就是写这个论点,算是好好地琢磨过。我用此招走了好多地方,多年来帮了不少歌唱爱好者和职业歌手。
每次回上海和谭先生见面,总是先汇报我的情况,然后唱给他听,请他指教。有趣的是,每次他都会说:“这次我又有了新的要求。”谭先生现在的学生水平很高,常常在歌唱大赛中获奖。可惜的是,先生对学生的爱和期望却止步在“新规则”前,在学校他(先生是教音乐史的)不能跨专业教学生,他的那整套“力量控制在额前”的科学论述没有一个展示的平台。
谭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曾向老院长贺绿汀提出想去声乐系,贺院长说:“你去什么声乐系,你走了谁来教音乐史啊!”他是在音乐学院学习了七年还未毕业就被贺院长破格录用当音乐史教师的,这决定了他此生最热衷的声乐教学只能是“业余爱好”。谭先生退休后办了一所“谭冰若声乐艺术进修学校”,几年后又办起了“冰若艺舍”。终于,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有几次特地安排我回上海时在沙龙演唱,那间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坐满了人,演唱的空间很窄。我问他可不可以试试和文化馆合作,地方可大些,他却婉拒了。每次沙龙节目都有一个主题,好几次演出的都是几部歌剧,有一次还唱了国内尚未上演过的意大利歌剧《安德烈·谢尼埃》的全剧,总谱则是让香港学生Virginia从英国买来的。慢慢地,我觉察到他不仅仅教声乐,还开始做音乐,他想让普通市民通过他的方式去读懂音乐,去感受真诚,感受大爱。2008年,我带了香港水影女子合唱团组合参与“冰若艺舍”在上海图书馆的演出。那天,谭先生作了简短的开场,观众席中认出很多老教授和老作家、翻译家。音乐会很成功,谭先生看到我们学生的进步,很是高兴。
去年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岳父去病房看望他,见他躺在床上,脸上肌肉不停地抽动,问他在干嘛,他说,他想试试怎样可以让学生更简单地找到发声的位置。我去看他时,只见床头堆满了书,其中有日文旧书,他说在回忆关于兰心大戏院的历史,想在沙龙演一场关于兰心剧院的音乐会。
那天,他很兴奋,讲了很多关于兰心大戏院的事。今天看来,那天下午是他给我上的最后一节课。谭先生九十了,我感叹!他除了行动迟缓外,大脑和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没有别样,那是因为他仍然心怀着伟大的爱。
我想起爱尔兰剧作家萧伯纳曾说过一句话,看一个城市的音乐文化水准,不是看有多少高水平的音乐团体,而是看业余爱好水平的高低。九十岁高龄的他一直在以他独特的方式让大众读懂音乐,他希望好的东西能被更多的人知道、喜爱,他还想在兰心大戏院组织一次沙龙音乐会,我们将会努力完成他这一遗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