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见到了大哥

　　姆妈正在厨房炒小菜，一股白白的蒸汽下，看不出人影。直到她探出头来一看，我才看到我妈妈。她看到我回来，顾不上炒小菜了。走上来，把我拉过去。我这时人高马大，已经不是刚刚出外插队、17岁的瘦小子了，我把个小小的灶披间都站满了。她惊讶自己的儿子突然长成一个略略有点胖的小伙子，口中连连说：“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一边把我拉出灶披间，到了后弄口，那里的光线比较明亮，于是又仔仔细细地看着我，一边说，“这趟回来了，就勿要再回去了？”她的眼里含着泪水，但是没有流下来。我妈是非常坚强的女性，从我插队到我回来，她当着我的面居然从来没有流过眼泪。她这时已经67岁，进入了人生的晚年，两鬓的白发开始慢慢爬上头顶，成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我不知道怎么我出去三年，我妈会变得这么苍老呢？我只是说，我不回去了，这次是回来读大学啊，要接受统一分配。“对对对，阿拉家里出个大学生了。”看到一个囫囵的儿子又站在她的面前，她兴奋，她愉快，于是又给我炒起了我最喜欢的韭菜炒蛋。她把对我的思念和爱都放在了这一碗嫩黄葱绿的小菜里。一边喋喋不休地给我将这两年蒋家巷的变化。我妈的精神特别好，看到自己的小儿子能够在三年之后回到了家里，心中当然有说不出的高兴。

　　妈虽然不识字，但是经常参加里弄的读报小组，对于国家大事也很关心，我写给她的信封封都要由我的侄女小英一字一句地读给她听。她最欣赏的是第一次到江西我信中描写我住的地方：“我住在一个开门见山，出门爬山，劳动翻山，到处是山的地方。”据说这几句话，我妈妈还常常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背给他们听呢，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到了真正的山区。

　　讲了一点路上的经过之后，妈妈就说，你要去看看你的大阿哥吧？我说当然。第二天正好我姐姐也有空，于是我们姐弟两个就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到青浦白鹤去看我的大哥。

　　临出发之前，我们到陕西路上的一家面馆去买了几碗正宗的冷面，我们都知道，大哥最喜欢吃冷面了。放在塑料袋里，用绳子扎紧，防备汤汁流出，挂在自行车后座，还有其他大哥需要的手套、毛巾等等。

　　沿着今天的华东师大后面的金沙江路，经过了长征人民公社，我们往安亭方向骑。路上，我姐姐才正式地告诉我，大哥已经定性，被打成反革命，现在是在乡下劳动改造。已经撤销了所有的职务，也开除了党籍。我一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骑着车，飞速地来到了白鹤公社的一个大队。见到大哥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胡子拉碴，人变得又瘦又黑，戴着一顶布帽子，赤着脚，老布裤子的裤脚管卷着，沾了一地的泥，腰间扎着一根草绳。不过，他的精神还是可以的，还是像以前那样笑嘻嘻的。我们急忙将上海带来的四碗冷面统统倒在一个大的海碗里，我大哥一边问问我妈妈的情况，一边就开始吃了起来。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一阵酸。

　　我们一边就谈起了他的事情，大哥给我讲得都是平常心的话，好像什么也没有关系似的。我懂得他讲的都是宽慰我们的话，他说这是一桩冤案，是有人在跟他过不去，满怀信心地说：我总有一天要申诉成功的。

　　1976年10月份的一天，我来到青浦白鹤，见到了大哥，以前所强加在他头上的所谓走资派这类罪名都已推翻了，但是一条所谓有意参加国民党反动组织的历史问题却一直困扰着他。不久，他的工作安排了，官复原位，但调离白鹤，而到了青浦，当上了上海第一个高尔夫球场的管理委员会主任。后来又不断地调换工作，直到离休。他的历史问题终于全部解决。

　　由于他年轻时代的旧疾复发，在1998年去世，享年才67岁。在他逝世后，我为他写了一副对联：投笔从戎逢盛世光明磊落为他人；解甲归田遭磨难壮志未酬万古存。

　　蒋家巷有一个别名叫“玉皇山弄堂”。我们蒋家巷居委会设在“小庙里”。那个年节，每季度的第一个月前五天，就是领票证的时候，我母亲总是对我们这些小孩说，在屋里白相，不要出去，我要到小庙里去一趟。“小庙里”就是指居委会，在蒋家巷弄堂拐到往江宁路方向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