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中，窗户总是紧闭，不要说阳光挤不进来，就连冰冷的月亮也瞅不见。没有电灯，进屋尽是无际的黑，夜里点一根蜡烛，把看不见的灯光搬进梦里。生活在这样的屋里，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太阳，想到暖暖的铺满阳光的草滩。

　　这样的房子坐落在昆仑山下的荒原上，汽车兵的宿舍。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青藏公路通车不久，路上的鹅卵石还没碾进土里，我所在的汽车团带着朝鲜战地的硝烟，披风含雪回到华北某地稍作休整后，就奉命奔赴青藏高原临时执行紧急战备任务。说是三个月后返回华北。所以营房建造得毛糙、简陋。不就是三个月嘛，一晃就过去了。官兵们踩着在风雪里滚动的车轮，用一腔赤诚在世界屋脊上书写着深沉的企盼。没成想，三个月满了我们并没有打道回府。如今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还在青藏高原上跨祁连越昆仑地奔驰着。临时落脚的营房，后来住了10年才搬进新居。

　　我很有必要把当初我们那土气的临时营房，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上来呈现在阳光下，只是你千万别错以为我们又回到原始社会人的居所就是了：从阿尔顿曲克草原上挖来锈着腐殖质的黑黏土垒成屋墙，用察尔汗盐湖的块状晶体代替砖头铺成地面，牦牛毡垫盖在檩条上做屋顶。全是就地取材，营房就立起来了。就这么简单。山野一年四季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大地一片萧索。只有我们的营房孤苦伶仃地、七零八落地挺在昆仑山下。透句心里话，这样的房子除了露风，不保暖，还是蛮结实的，也很耐看。要是出现在内地某个地方，一定是一处吸引万众游客观赏的风景点。可是，那时候我们没有心思也没有条件浪漫。零下30多摄氏度的冰天雪地，再加上可以把屋顶揭开的狂风，丝毫不允许我们哪怕有丁点超越现实的享受生活的奢望。特别是那白毛旋风昼夜不息地漫卷着，拧起一个又一个旋涡，在天地之间撒野似地跳窜着，分明要把我们这些兵都卷到天外某个角落才罢休。我们用汽油桶做成的火炉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热气，瞬间就被狂风抱走。那四句一直流传到今天的顺口溜，就是那时候我们这些汽车兵形容昆仑山下现状的感愤写实之作：“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夏天穿皮袄，风吹汽车跑。”我记得真真切切，当时我和几个战友你一言我一语凑成这四句顺口溜后，有个战士提出异议：“‘风吹汽车跑’这句话有点过头了，还是改成‘风吹石头跑’真实一些。”我们的排长李黑子听了脸一拉，说：“风把石头吹得都跑起来，砸着了汽车，汽车能不疼得跑吗？”排长的解释赢得大家一阵掌声。在那样气候恶劣的环境里，官兵们还如此快乐，调皮。多么可爱的兵！

　　这就是我们当年的宿舍。不开窗，每天早晨起床后，地上、桌面就连被子上面都不动声色地滞留着一层尘土。特别是窗台上，尘灰最厚，如果三天两日不清扫，刷牙缸放上去都会压出一个浅坑。无孔不入的沙尘，窗户紧闭，它削尖脑袋也能从任何一个缝隙钻进来。于是，有的人索性找些木条把窗户钉死，再挂一个布帘子。只是，屋内的黑又厚了一层。

　　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就是因为文学。我实在不适合也不情愿在阳光稀缺、空气不流动的屋里读书、写作。不可设想，笔尖蘸不到阳光能潇洒出有朝气的文字来。和周围的战友比，我打开窗户的时候要多一些。特别是在风轻日朗的日子，我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子通风。推开窗扇昆仑山和阳光便一齐扑进屋里。打开窗子就不要怕风沙进屋，这时比风沙更能吸引你的是含在窗里的风景。我静静地站在窗前，遥望昆仑山，积雪皑皑的雪峰把窗户填得满满的。我这大半生和昆仑山结缘，60年间确实难以记得清有多少次踏着它的山脊，或更确切地说是它抱着我结伴而行。山中的纳赤台、昆仑泉、瑶池、野牛沟、西大滩……是给我人生壮行的驿站。我为这座山写下了多少寄托深情的文字：《日出昆仑》《昆仑飞雪》《昆仑姐妹》《昆仑山离长江源头有多远》……万物有过往，道路有远方。昆仑山可以耗尽我一生的爱，也爱不够那山中的新鲜故事。山上的一棵草可以让我渡海，一粒沙能安抚我疲惫的灵魂。我最爱观赏昆仑山的雪景，落雪有痕，落雪有色。冬有飞雪，夏有晴雪，春有彩雪。春雪像翩翩的翅膀，行驶在路上的汽车是折翅的滚滚天使；夏雪在明媚的阳光中闪金亮银，给山中牧人的帐房也镀上了金顶；冬雪飞飞扬扬旋转的优美姿势，蕴藏着火焰般的热量。我站在含着昆仑山美丽雪景的窗口，我也成了一处快乐的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