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成为父亲最疼爱的孩子

　　我父亲当时在蒋家巷经营的振兴工业社所经销的印度绸生意因战事起后，无法获得贷款，全家的生活处于饥寒交迫之地。我母亲也常常说那个时候正是我们全家生计处于最为潦倒的年代。除了一般的谈论购买绸缎、手套、布匹之外，最多的用词都是“走投无路”“生计无着”。其中谈到准备将振兴工业社的缝纫机全数出售，苦无下家。又说，借贷困难，“世上只有锦上添花，而无雪中送炭之人”“寒衣无着”等等凄惨之句。

　　有一封信特别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封信的开头与结尾已经遗失，只剩下中间一页，“我兄现在明光得能安身且安之。弟倘能来，此生尚有活动之时，即当赴明光拜谒。所云嘱办西药，弟实无力可为，生计尚不”这一页信件到此结束，成为残缺断页。当年新四军活动的地区就是在明光、淮南一带，在抗日战争中，新四军缺医少药，常常从上海搞西药到根据地。从行文中隐约可以想象出父亲与购买西药的那位仁兄谈的事情，显见当时办西药到安徽明光一事，是在为新四军工作。只因为当时父亲生计重担，经济拮据，而无力购买西药到根据地去。

　　确实如此。我家从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之后，就从一户殷实人家凋落，先是从闸北的自家住宅流落到蒋家巷，11月日本人占领了上海，成为沦陷区，只能在租界活动，那时的蒋家巷就在沦陷区的边缘，属于孤岛。要想做生意谈何容易？眼看着入不敷出，全家八口人，外公其时已经从邮政局退下，全靠父亲在外做生意度日。到了1941年的时候，是最困难的时期，根据父亲信中所写，全家老少，除了大哥二哥在上海打工，其余的外公、外婆、母亲、姐姐王莉莉、养女飞飞姐姐都来到外公的老家浙江湖州吴兴的亭子港。我母亲多次说过这段日子是一生最苦最难熬的日子，两个孩子只有一两岁，嗷嗷待哺。

　　母亲除了要照料两个孩子，还要洗衣做工。那可不是一般的洗衣服，而是为国军的士兵洗衣服。堆积如山的军衣军裤都要靠母亲的双手一件件、一条条地洗出来。寒冬腊月，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浸泡着双手，没日没夜地洗。外公时常不耐烦孩子的哭声，他的封建思想的深处不喜欢女儿，碰到飞飞姐姐此时正好又全身发癞疥疮，常常啼哭，他总是说，这个死丫头，把她扔到太湖里去。有的时候还真的夺过小飞飞，要扔向太湖。是母亲，以伟大的母爱在死神手中夺回了这条小生命。现在飞飞已经是子孙满堂了。

　　成为吴琦幸之后，我便成为父亲最疼爱的孩子了。父亲在我6岁的时候，特意单独带着我到吴江老家去。记得那个时候到七都需要先坐火车到苏州，然后坐长途汽车到吴江县，再从那里搭乘航船到七都。到了苏州之后，父亲带着我上了车，他到后座去坐下，把一筐子从给亲戚的礼物放在座位底下。我却偏偏喜欢前座，因为那里有一个圆形的车轮围圈，我短短的腿正好可以搁在上面。父亲看到我那喜欢的样子，也之后走到前座跟我坐在一起。我还记得他的脚高高地翘起的样子。到了吴江县，我们下车，却忘记了放在后座的那一筐送给亲戚的礼物。

　　到了七都乡下，一个6岁的男孩跟在54岁的父亲背后跳跳蹦蹦地走在田埂上，见到什么新奇的就要问。看到的各种青菜植物对我都是新鲜的，而堆在田里的一个个坟墓也都懂的，但是还看到了一个个二尺来高的甏，有点像蒋家巷老酒店里的酒甏，横七竖八地在地头。我不由得奇怪地问，这是什么？父亲告诉我，这是人死了之后埋葬的骨头。这个回答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震撼了。人死了之后，骨头要放在酒甏里？我反复地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当时的回答我印象不深了，直到他去世之后，我渐渐长大，读书后才知道，中国传统有一种捡骨葬，人死之后暂厝于地上的简单屋子中。到了一定时候把骨头捡出来放到骨甏里重新安葬。至于其他的细节我都不记得，只知道他的心情特别快乐，以至于在回上海的火车上，我把从邻居毛毛（比我大三岁）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