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桃

　　桃子的寓意是福寿吉祥。小时候看老寿星的图画印象深刻，老寿星总是鼓鼓的大脑门，一手拄拐，拐杖头花样奇崛，似乎是个龙头，龙眼滚圆暴突，龙须飞舞张扬，往往龙脖子上还会挂一个葫芦，即使这样夺眼球的物件出场，都不能真正吸引小孩，小孩最终会关注老寿星另一只手中的寿桃——桃子硕大到堪比老寿星的大脑门，有的图画桃子比大脑门更大，桃子成为了这幅图画的视觉焦点，桃香阵阵，隔空飘来。

　　能够吃到口的桃子，从来没有那么大的。稍长大一点，知道那叫艺术夸张，不可能有偌大的桃子。但后来到奉贤，吃到正宗黄桃，才知道确实有大若人脸的桃子。那天，人手一个大桃子，又大又沉，灿若新荷。大家都舍不得吃，先拍照，拍拍拍，三连拍，还没吃到嘴里，就感觉好有福气，像煞有介事；待削了皮尝一口，香甜，肉质细嫩，有一种丝滑感，桃香绸缎一般细软飘逸，悠然远芳。一个黄桃下肚，再也吃不下饭的。

　　也不是头一次吃黄桃，但在奉贤吃感觉却如此不同。黄桃多见于水果罐头，装在玻璃瓶中，浸润在糖水里，起开罐头盖，用叉子叉桃肉吃，虽也还有桃子味，但混合了糖的甜味，黄桃味不醇正也不够鲜美，有一种木木的感觉，因此如若不是特别需要，不会想到买罐头黄桃来吃。

　　现在知道，一定要吃奉贤的新鲜黄桃，她成为中国地理标志产品也不是浪得虚名，黄金一样金黄的果肉，不应等到在玻璃瓶中老去时再相见，认识奉贤黄桃，应该在其正当妙龄时。不过，如果有《影梅庵忆语》里董小宛那样有生活情趣之妙人，慧心巧思，当能让黄桃永葆青春。董小宛会取桃汁，一瓤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黄桃炼出的桃膏该是金色琥珀吧。

　　最好你有雅兴，在三四月间，先去看黄桃花盛开，浩浩荡荡铺展的花海，灿灿然欣欣然……江南民居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点缀其间……这时想到的应该是春和景明，若将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改为一红万顷似也妥当，所谓艳若桃花。

　　然后等待结果，等待果子的成熟和肥美。

　　由红妍的颜色，想起了奉贤的另一美物——

　　腐乳

　　那日，奉贤的朋友送我几瓶“进京腐乳”。打开瓶盖，异香扑鼻，取筷子夹一块放入小碟子里，梅子青的碟子配着红色的腐乳，更显腐乳嫣红的血色，在腐乳上撒一小撮白糖，再淋几滴麻油……突然就感觉回到了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

　　冒辟疆笔下的董小宛能自制腐乳，“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剥其肤，益之以味，数日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制腐乳是繁琐的事情，先取老豆腐，沥干水分，切成腐乳大小的方块，放在蒸锅的蒸屉上蒸熟，然后搁置几天，使其发酵长菌，充分乳酪化软化，并浇上白酒。此时油锅烧热，再将油晾凉。生姜切成细细的末，与辣椒粉、胡椒粉、香料、盐等混合均匀。将豆腐放到混合粉的盆子里，让每块豆腐都沾上调料。取干净器皿将腐乳整齐垒好，倒入熟油浸没腐乳封存，过段日子才可食用。这仅是腐乳最简单的制法，据说有的腐乳制作要30多道工序。比如红腐乳还要用红曲米来取其色。而“进京腐乳”则还要加入玫瑰花瓣以取其玫瑰花香。这便是中国人的雅致了。似乎一脉相传，还是《影梅庵忆语》里写道，“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并评价道，“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醒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据传，清朝时，浙江商人到奉贤南桥开酱油作坊，也制腐乳。当时南桥有人在京为官，探亲时买了一些带回京城给同僚品尝，受到追捧。于是有商人竞购贩运进京，酱园老板乘机写了“进京腐乳”的招牌，以致“进京腐乳”在百年以后，还能以百年传承酥软糯滑香气醉人而名扬天下。

　　明清以来，中国人的饮食习惯说没变，却是变了。现在似乎较少吃腐乳酱菜。但说变，却也未变。当朋友送的腐乳吃完以后，竟放不下了，又不好意思再寻朋友要。在吃着玫瑰腐乳的时候，似乎又回到了童年，那时，真的喜欢玫瑰腐乳的红颜和香芬，还有白糖、麻油……玫瑰花香和麻油香混合，青花碗白泡饭加红红香香的腐乳，满目清芬，芳旨盈室。

　　菜卤蛋

　　老实说，以前并没有吃过菜卤蛋。吃过酱煨蛋、茶叶蛋、虎皮蛋等各种名称的蛋，但对何为菜卤蛋却是不知。这也不能怪我，前些天和一个朋友说起菜卤蛋，我说怎么好吃，他也一脸懵懂，可见不是我一个人的无知。

　　菜卤蛋的香，实在形容不了。奇香异香浓香清香，似乎都不是。是菜根香？也不是，菜卤和蛋混合的香在菜卤蛋端出来的第一时间喷面而来，先是嗅觉，而后才是视觉，最后才轮到味觉。菜卤蛋是灰绿色的，间杂冰裂纹，像哥窑烧制的冰裂纹瓷器。剥去蛋壳，蛋肉身上还是道道冰裂纹，只是更晶莹透亮了。卤蛋滋味悠长，且回味无穷，口感丰富……好吃。

　　打听做法，听上去也不复杂，将腌制雪里蕻咸菜的菜卤上面的泡沫状物去掉、过滤，使之清纯，放着待用。另外洗净鸭蛋，煮熟，用冷水浸一下，将蛋壳轻轻敲碎，蛋要完好，壳不能剥落，有冰裂纹样即可。将蛋放入菜卤中，浸没为止，不用任何调味品。然后大火烧开，转用文火煨，在烧煮的过程中已经是满室香飘，煨三四小时，可再焖一下，即可取出食用。如此煨制的菜卤蛋除了好吃，还久放不坏。

　　看上去简简单单的菜卤蛋，却使尝到过的人都没齿难忘。再一次到奉贤时，朋友问想吃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菜卤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