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一些资料，搜罗到一批珍贵的老照片，特别让我感怀的无疑是艺术家们的影像。浏览着那一张张刻着时间烙印的相片，透过那生动的神态，我仿佛又听到他们的声音：或醇厚，或华丽，或儒雅，或激越，它们伴随着我们的成长，给予我们无穷的滋养和美好的听觉享受，如今依然散发着岁月的温润和光泽，成为脑海中盘桓不去的记忆。

　　孙道临，一位真正的艺术大家，留给后人的不仅是《家》《永不消逝的电波》《早春二月》等一大批经典的银幕形象，更有众多精粹的声音形象，比如那难以超越的配音杰作《王子复仇记》。在上海电台的资料库里，存留了许多孙道临的声音资料，诗歌、散文、译制片、广播剧，珍贵的声音资料背后，有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1978年底，为庆祝粉碎“四人帮”，市里委托电台举办一场朗诵会，编辑施圣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孙道临，可孙老师当时属于控制使用对象，不敢答应。施圣扬不甘心，去找领导，一层层汇报上去，最后经由市领导讨论决定，同意孙道临上台。为此，孙老师把感谢埋在了心头，对电台的邀约几乎有求必应，而且自我要求极其严苛。编辑陆晓兰曾告诉我，当年请孙老师录巴金的长篇小说《寒夜》，他一进播音间就完全进入忘我的境界，细腻内敛而又富于张力的风格把小说演绎得丝丝入扣。即便如此，孙老师自己老是觉得不满意，反复琢磨，经常要求擦掉之前的音频重新录过，在播音间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一部书录了好几个月。

　　其实，从老编辑那听到的这类故事数不胜数，那个时代的艺术家哪个不是完美主义者呢？

　　在海量的照片中，我又看到了熟悉的张培，她和同样是“小说连播演播艺术家”的宋怀强在演播小说。我进电台的时候，张培已是上海主持界的“一姐”，她经常出现在我们的办公室里，亲热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开玩笑，毫无名人架势。每个人都喜欢她，喜欢她的坦率真诚，喜欢她的醇美音色，还有她的出类拔萃。那时的我，觉得张培的出色是自然天成的，后来才明白，天赋的背后少不了刻苦和顶真。有次主持大型演出，临上场前，她突然喊肚子疼，我们七嘴八舌，这个说赶紧去买药，那个说先喝点热水，她摆摆手：“不用，我就是紧张，也不是第一次了，开了场就好。”我诧异：她已是久经沙场的名主持了，怎么还会紧张？还是她的话解开了我的疑惑：“我们这种人，看起来挺随意的，骨子里总想追求完美。”是的，我经常看到她在上台前跟编辑探讨：这段文字要表达什么主题，这位演员是什么情况，那样表达是不是更妥帖……不做到胸有成竹，她是不会上场的，她从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可惜天不佑人，一代播音主持典范，生命的刻度却仅仅停留在55岁！

　　我也翻出了在1984年6月“星期戏曲广播会”第40期的一批剧照，当时，电台和电视台联手举办“著名中年京剧演员交流汇演”，时任陕西京剧院院长的尚长荣和王梦云合作一折《李逵探母》，正是通过这次演出，尚长荣深切地感受到，上海有敬业的团队，有艺术的知音，有热情的观众，从而为他后来选择和上海京剧院合作《曹操与杨修》埋下了伏笔。如今自称“半个老克勒”的尚长荣依然感谢电台，促成了他与上海深厚的缘分。

　　照片无声，但我从无声的照片里听到了记忆富于情感的声音。